京都浅游深看:金阁寺篇

未在味在2019-06-18 23:28:51

很多人说金阁寺金晃晃的太俗艳了,我意见相反,金阁是美的。

 



尽管现在的金阁是1955年新建、1986年大规模修复后的,并非建于14世纪的古阁。古阁在1950年被年轻僧人放了一把火,烧了。


现在的金阁二层、三层全部贴着金箔,光芒四射。烧毁之前的老建筑只有三层有金,二层的金箔早在漫长年月里剥离殆尽了。无论贴金量有何不同,总归,在遥远的过去和现在,它一直是金的。


有着脱离现实的耀眼金色。

 

三岛由纪夫在小说《金阁寺》里,已经把外在与抽象的金阁之美写尽了,没给后人留余地,他说:

 

“金阁像一艘横渡时间之海的美丽的船,穿越了无穷夜,漂流到现在。

 

是战乱和不安、尸山血海丰盈了金阁之美。是不安构筑了它,是一个将军和他四周众多内心晦暗之人一起建造了它。在美术史家眼里只能称之为折衷的三层结构互相不搭,仿佛一座不安的结晶。

 

晚夏的宁静日光,为屋顶贴上了金箔,倾泻直下的光线,使金阁内部充满了夜一般的黑暗。一直以来,我被它所承载的不朽时间压迫着,阻隔着,但它终将要被烧夷弹焚毁的宿命,又与我们的命运贴近了。也许金阁会先我们而死,由此我想,也许,它正经历着和我们同样的生。

 

有时我觉得金阁像一个精巧的小玩意儿,一只手就能握住,有时它又是一座高耸云端的庞然巨筑。

 

金阁内部的陈旧金箔依然如故,夏日阳光仿佛一层漆涂满在外墙上。让金阁看上去仿佛是一个徒有气派却毫无用处的摆设,一个被放置在森林绿焰之前的巨大而空荡的百宝架,适合它尺寸、能陈列其上的,只有巨大无俦的香炉,或无边无际蔓延开去的虚无。

 

这时,金阁出现了。


这是一座充满威严、忧郁而精致的建筑。四处剥落的金箔让它像一个豪奢的遗骸。我们之间的距离既近又远,亦亲亦疏,它永恒而澄明地浮现在那里。

 

它不是无力的,绝对不是,但它是世上所有无力的根源。”

 

在三岛由纪夫书中,此类描写太多,太浓密太重了,读它需要动用真挚之力,耗费元神,所以就摘到这里吧。


金子和金色绝非俗气,而是光芒与恒久,崇高和正确,是撩拨人欲望,又嘲笑人渺小的东西。如果有不好看的金,也只因为不够纯。


古迹就是这样,技术工艺发展到现代已经成熟,各种绚丽豪华我们早已习惯,见怪不怪,而在不发达的古代,光芒闪烁的金阁该是怎样一种骇俗之美,该是怎样一个即近又遥不可及的净土模本。

 

三岛把金阁的意象写得那么庞大,我说什么都多余。就只说一点小细节吧。


金阁并非从头到脚都全部金色,不是这样的,如果细看,一层是白墙和无漆原木,木柱已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昏黑色。屋顶不是金黄琉璃瓦,而是用薄薄的木片一层一层拼成的,经历风吹雨打,屋顶一片枯旧漆黑,显得阴沉而凄苦,与下面的耀眼金光截然两极。




也正因为屋顶黯淡,才让下面的金色显得那么不真实,又那么纯粹,像一个抽象的存在。如果屋顶也是金的,或琉璃瓦的,富贵感倒是十足,美感要打不少折扣。

 

这种用木片拼成屋顶的做法叫做“–杮葺”,是日本独有的传统手法。木片大约两三厘米厚,一层一层错落铺开,用竹钉固定。–杮葺屋顶看上去非常不起眼,远没有琉璃瓦那么富丽堂皇,那么炫耀权力。更像是借助了自然力量,在对天地自然表示顺服。


比“–杮葺”规格更高的是“™檜皮葺”,用的是桧树皮,外观更加朴素,细看会感觉震慑,日本几个社格最高的大神社里,主殿屋顶多是檜皮葺。在金阁寺里,山路边上有一处不起眼的小亭子,屋顶是薄薄一层桧树皮拼成的,年长日久饱受风雨,树皮已经微微涨裂,满覆青苔,缝隙里长出了蘑菇。在日人看来,这是一种顺应天力的美,简陋寒酸并非贬义。


顺便说,“–杮葺”的“–杮”字,看上去和水果的“柿”字一样对吧?其实是两个字。水果的“柿”字右上是一点,杮葺的“杮”是直通到底的一竖,在日语里发音迥异,字义也不一样,“–杮”字意指木屑和木片。

(伊势神宫的正殿是萱草屋顶,称为“萱葺”,伊势神宫有独家御用萱草场,别格另说。)

 

我第一次看到金阁时,是沿着游览路线一进寺门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就看到了的。隔着镜池湖,在山树绿焰背景下,一座楼阁矗立在那里,金光四射,又宁静孤洁。心中很是被震撼了一下。


怎么会俗气呢,金阁是一个单独建筑,没有其他房屋做陪衬,没有主从、高下的区分,你看不清它在代表权利还是在炫耀财富,从工匠技巧和设计理念来说,它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伟大景观。它只有一层的白墙,泛着枯淡墨色的屋顶,和金色墙壁,耀眼而清淡,两极又合一,端正得像这个世界里一种无可辩驳的正确被具相化了。

 

同时,楼阁规模又很小,有种脆弱的精致感。难怪不断有人说有冲动想烧了它,因为它正确,让人不安。因为它脆弱,坦坦荡荡地脆弱着,让人有错觉,以为可以压倒它摧毁它。

 

虽然金阁是京都最热门的景点,游人无数,是那种拍一张纪念照证明已来过便可走人的地方,但如果正好有心境,愿意在镜池湖边上多站一会儿,多看几眼,会觉得它非一般,人不修炼无法与自己的不安和错妄对峙。

 

很多人拿银阁寺来对比金阁寺,说银阁寺素淡低调,比金阁寺幽雅,称出了金阁寺的俗气。


我也喜欢银阁寺。


对了,金阁寺的正式名称是鹿苑寺。银阁寺名为慈照寺。先有金阁,后才有银阁。银阁寺的文化背景什么的放在一边不说,我喜欢银阁寺中的枯山水。

 

京都各大寺院中枯山水很多,银阁寺的枯山水造型最前卫,如果不知细沙堆积出的“银沙滩”和“向月台”已有几百年历史,会以为它是匪夷所思的现代艺术作品。

 

向月台只是一个细沙堆成的光溜溜的圆锥,造型极其人工,完全没有一点致敬自然的意思,银沙滩形状怪异,四周边缘光滑平整,锋线凌厉得像刀口。

 



别看枯山水造型充满张力,银阁本身,是一座淡墨色的两层小楼,承受了五百二十多年的风雨,屋顶虽然有过修复,外观却没有重新粉刷上色,保持了被时间侵蚀后的剥落枯败模样。

 

每次去银阁寺,都能看到园工在修复枯山水。别的寺院用粗砂,一周一修正便可,银阁寺的枯山水用的是极细的沙子,顷刻便走样了,不随时修整不行。

 

所以,我看到的银阁寺之妙,是枯淡楼阁,与细沙的人工前卫造型之间的对比。

 

楼阁在时间中缓慢地一路走向枯萎,从它朽色里,人们感受到的是它走向崩塌的过程,一种悲哀又安详的负面变化。

 

而银沙滩折损的过程是飞快的。它的状态那么短暂,必须一直不停地被人手修正,保持崭新,保持锐利,永远地脆弱着,一粒沙的崩落便显出无情。在垒砌好锋利锐角的瞬间,它已经走向坍塌,鸟翅掠过沙面,几滴雨落下来,刀口一样的锐利锋线就消失了。


你看到的是时间的两种流速。五百多年 vs. 顷刻之间,看到缓慢和急速之间的协调和冲突。




淡墨色的银阁永久地静立着。而沙滩上的锋线,与花草树影、飞鸟的一展翅、一场急雨、我与你来这里的匆匆一游是一样的,都属于顷刻之间。

这种对比张力,让人莫名有种情绪上的不安。


而且,向月台银沙滩的现代先锋线条,和银阁的古旧感之间,互不协调,更是一种概念上的对立。这里的美感是立体的,深入其中才能体会。

 

金阁寺也是对立的。尖锐之美。


所以你看,金阁和银阁其实是一样的,无论金光四射还是墨黑幽雅,背后都是概念上的冲突,是不安的结晶,也是不安中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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