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朱容改又回到了梅城县(中)

掌上潜山2019-07-02 02:32:49


4 ·.

天下至宝凤凰玉名震江湖,尽人皆知,可怎么出现在了女掌柜的手中呢?


朱容改的脑子里像灌进了一团浆糊,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已不是他现在首要考虑的问题。


现在首要考虑的是如何将凤凰玉安全护送到山海关。


天下汹汹,盗贼蜂起。杀人越货的山东响马,劫富济贫的沧州豪客,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一想到吉凶未卜的漫漫长途,朱容改顿觉浑身一片冰凉,浓黑的双眉,刹时也


竖成了两把杀气腾腾的利剑。


但身为汇丰钱庄的总镖头,他不会拒绝掌柜的一切要求,不论是以前的大掌柜,亦或是现在的女掌柜。


哪怕掌柜的喝令他一刀砍下自己的左手来。


潘彩云当然不会让他砍了自己的左手。潘彩云比谁都明了,这回护镖的重任,尽系于朱容改一人一身了。


朱容改或许不是江湖上武功最高的镖师,但他却会是最忠诚于汇丰钱庄的镖师。而护送无价之宝,忠诚却比武艺更叫人放心。


朱容改终于上路了,一匹瘦马,一把腰刀,一肩包袱。


马蹄得得声渐远,身后,东山朝阳正艳。


朱容改隐隐觉得这是一趟不归路。


自大掌柜死后,朱容改心里从未像现在这么凄凉悲怆。


大掌柜是梅城县,安庆府,乃至整个大江南北也首屈一指的大富豪。那些年汇丰钱庄日进斗金,分店更是遍及太平、广德、扬州、镇江、苏州、松江等所有南直隶的府县乡里。


谁料这么个呼风唤雨的钱庄大掌柜,事业正风起云涌,竟莫名其妙地死了。

八年抚育之恩,未报分寸,大掌柜说死就死了。


若不是遇上了幽幽红狐,大掌柜现在应该还活着。


若大掌柜还活着,情况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幽幽红狐并不是只红色的狐狸。


而是个比狐狸还要妖魅的女人。


江湖上没人见过幽幽红狐的真实面目。


如果一定要说有人见过,那便是见过之后便死去了的人。


而死人又不会说话,所以幽幽红狐的真实面容,到现在为止,仍是个谜。

朱容改不想解开这个谜,因为他不想成为死人。


但两年来,朱容改每天皆在为解开这个谜而奔波跋涉着。


其实两年前,大掌柜已绝少亲自出门了。


掌柜应神秘好友邓一之邀,常年在姑苏一带访禅问道,泛舟江河,极少过问红尘俗事。


再说汇丰钱庄的镖师,个个头高马大,人人武艺非凡,从没什么解决不了难事。这还尚在其次,关键是大掌柜陈彬开的威名,江湖上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有事的,没事的,谁会去太岁爷头上动土呢?


但那天,大掌柜的却说他想出去活络活络筋骨。


朱容改未觉意外。大掌柜的一举一动,他都觉得合情合理,哪怕是夜间临睡之前,大掌柜会突然将床脚截矮两寸或垫高尺许。


朱容改只知道这趟镖车是押往太湖县的,此外一无所知。


太湖县他并不陌生,前些年,大掌柜曾让他押过两车年货前往太湖,送给回乡过年的梅城县令石老爷。


那两车年货是群欢蹦乱跳的野猪。


太湖毗邻梅城,两地相去四十来里,一条官道,上马便到。


日中,城头草色轻浅,远山逶迤如蟒,大掌柜押着镖车,迤逦出了西门。


刚下过场雨,潜河春潮涌动,堤下竹林随风,轻舞飞扬。


大掌柜须髯如戟,不怒自威,一行人走得如战场凯旋的将士。春风如缕,悠悠

漾过,大掌柜忽昂首喝住镖车,旋即跳下马背,大步流星迈进河边茶馆。


大掌柜大马金刀,气势如虹地端坐在桌前喝茶,朱容改垂手恭立身侧。


茶汤清澈,醇香如兰,应是才从天柱山尖采下的雨前嫩叶,大掌柜嘴角微微一翘,缓缓端起了瓷白的茶碗。


大掌柜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将是他这辈子喝下的最后一碗茶。


邻桌悄无声息,坐了个头戴斗笠,一身黑衣,背影看上去很粗壮的女人。


喝茶的女人正层层打开桌上的包裹,似是赶路饿了,要拿点儿干粮充饥。


大掌柜突然拈须一笑,轻轻顿下茶碗,掷地有声说道,斩马。


朱容改心头一凛,紧步蹿出,即从马车里拽出一把长柄斩马刀来。


刀长七尺,刃三尺,柄四尺,精钢锻造,光华灼灼。


大掌柜平心静气接过刀去,横在手里,迎风端详。


朱容改松了口气,退立一旁。


邻桌女人的包裹终于打开了,不见干粮,却是把短剑。


女人掣剑在手,旋即一脚踢开茶桌,娇叱一声道,恶贼看剑。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闪电般,直奔大掌柜脑门。


当一声响,电光石火的刹那,大掌柜擎起长刀,隔开了女人凌空砍来的一剑。


朱容改这才看清,那出手如风的女人眉如杂草,脸上罩着厚厚一层红纱。


与此同时,大掌柜身形一晃,威猛的身子早如一缕轻烟,瞬时升到了半空。


大掌柜暴喝一声,恰似半空打了个霹雳,继而双手怒举斩马刀,一记力劈华山,兜头直砍了下来。


河风猎猎,朱容改不禁闭紧了眼睛。


大掌柜这一击力愈千钧,他实在不忍看到那粗硕女人被砍得尸首分离的凄惨。

但他还是目睹了那惨不忍睹的一幕。


惨景的主角是大掌柜。


大掌柜的身子像口装满稻谷的麻袋,狠狠砸在河堤上,一时泥沙四溅,草屑飞扬,而他那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早插满弩箭,密密麻麻,刺猬一般。


堤下竹影摇曳,女人不见了。


朱容改惊得魂飞魄散,野兽般悲嚎一声,连滚带爬扑了过去。


大掌柜的脑袋渐渐涨大,直至像个快要吹爆了的猪尿泡。


大掌柜雄壮的身子打摆子似的胡乱抽搐,嘴里咬牙切齿迸出几个字来:川中……唐门……


朱容改俯下身去,耳朵贴在大掌柜的嘴边,但再听不见丝毫声息,仅能从那业已变形的口角,判断出他最后交待的几个字来:别—报—仇。


大掌柜斗大的脑袋还在继续涨大,最后,竟硬生生涨成了镖车车轮般大小,武功高强的镖师们舞刀弄枪,尽数围拢来了,正面面相觑,突听嘭一声闷响,一阵血雨腥风飘过,大掌柜小山也似痉挛着的躯体还躺在青色河堤上,壮硕的脑袋瓜子却不见了。

朱容改想哭,张开了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丁点儿声响。


十辆镖车纹丝未动,车里却空空如也,一百万两纹银,皆不翼而飞了。


邻座女人的茶桌上有行字,字是茶水写的。茶水淌在桌上,理应溢满桌面才是,但这些茶水却像被施了魔咒,凝在桌面,形成了四个大字:幽幽红狐。


字如茶色,清雅娟秀。

 

5·.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北方的初冬却不比江南,霜降一夜掠尽寒枝,天儿说冷就冷了。


路向北,瘦马古道。朱容改逢州过县,晓行夜宿,越走越是心惊,越走越是害怕。


却不是怕那北方的风刀霜剑。


入川追寻幽幽红狐的那两个冬夏,日日攀崖逾岭,夜夜淌水越涧,蜀道磨破了鞋底,荆棘撕烂了衣裳,却从未让他心生退缩。


而毒花花的日头,雪皑皑的隆冬,及那蛇虫虎豹,兵匪歹人,更未让他心生恐怖。也唯有奔走在寻仇的路上,他才觉得踏实,才觉得活出个人样儿了。


一旦歇下了脚步,哪怕身在梦中,他也会觉得撕心裂肺地煎熬,大掌柜的无头尸身,不时凄凄惨惨,拔山倒树而来,刺激得他屡屡从抱膝打盹的荒郊野崖下怪叫着醒来,旋又抖擞精神,瞋目切齿,踏月前行。


虽然大掌柜临终曾交待他不要报仇。


虽然大掌柜的遗孀也希望他继续为钱庄护镖看院。


他皆从心里,或从言语上,一一谢绝了。


八年来,他规规矩矩做事,老老实实做人。别人喝酒,他滴酒不沾,别人赌钱,他瞅也不瞅。


朱容改觉得自己活得就像枚棋子,大掌柜让他做什么,他不暇思索便会去做的棋子。大掌柜让他一夜杀六个人,他不问青红皂白,手起刀落便杀了。大掌柜让他剜了那六人的心肝,他一刀一个便剜了。大掌柜让他把六具没有心肝的尸体抛入长江,他押着马车赶到江边,拎起尸首便抛了。


那时,朱容改甘心情愿做一枚棋子。


现在情形不同了,大掌柜死了,他不想再做棋子了,他想做回人,做回堂堂正正的人。


可是,不替大掌柜的复仇,抚育恩情怎报?春秋大义何在?


无情无义,还能叫人吗?


所以在踏遍千山寻遍万水,终于冲进唐门总舵的那个黄昏,朱容改满腔愤懑,大义凛然地朝总把头喊道,幽幽红狐呢?让她出来,日落前,我和她做个了断。


总把头斜眼瞅着这个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的远路青年,扭颈笑道,瓜娃儿,大呼小叫地,喊个锤子?又说,不打听清楚了,张嘴就来要人,凭个啥子嘛?

朱容改不动声色,却从兜里掏出把小弩箭,手腕一抖,暴风骤雨般射向唐门总把头,恶狠狠道:就凭这个。


总把头呵呵大笑,身形未动,长袖一卷,即刻摊开枯瘦的手掌道,嗯,数量嘛,确实不差。旋又捋着银白的山羊胡子说,暴雨梨花针嘛,江湖上确为敝派弟子惯用。可是,老头儿又圆睁怪眼道,你啥子时候听说过暴雨梨花箭撒?

朱容改一脸窘迫,结结巴巴道,照这么说,幽幽红狐是,不是贵派弟子?


总把头收敛了枯笑,眨巴几下三角眼,挥挥衣袖,努嘴对身边弟子说,送客。

朱容改踽踽独行在巴山蜀道上,心里比雾霭弥空的山夜还要迷茫。


害死大掌柜的幽幽红狐竟然不是唐门弟子?


川中唐门虽说不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凭着总把头的声望,却不至于哄骗一个声名不显的江淮镖师。


再说了,别看总把头其貌不扬,但暗器功夫早练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了,虽心下百般防范,可出了山门,行了十里山路,朱容改才赫然发现,射向总把头的那二十七枝小弩箭,不知何时,竟从头到脚,一个不剩地钉在自己贴肉的衣服上。

这等杀人无形的高手,还有必要说谎吗?

可是,依着大掌柜纵马江湖的丰厚阅历,又怎会判断失误呢?

大掌柜虽然名震天下,与川中门派却素无恩怨,怎么就突遭唐门的毒手了呢?大掌柜惨遭毒手,却拼将最后一口气告戒别报仇,是怕自己武功不济,报仇会招来杀身之祸吗?

因为百思不解,两年来,朱容改一直像个孤鬼游魂,日夜徜徉在巴山蜀水。

无论如何,大掌柜的死,定和川中门派有着莫大的联系,只要自己坚定信念,详加打探,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因为日思夜念着报仇,以至朱容改愤恨满腔,气贯长虹,从头至尾,也绝未感到一个怕字。

但这回,情形明显不对了。自离了梅城不久,职业的敏感,使朱容改觉得有双眼睛,一直在背后远远窥视着自己。无论他从容缓步,催马狂奔,亦或打尖住店,歇息安眠,这异样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始是一双眼晴,再是两双眼晴,再是三双眼晴,最后有多少双眼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或是身怀瑰宝,紧张过度了吧,朱客改沿路宽慰着备受折磨的自己。

谁知愈是往北,芒刺在背的感觉愈是强烈。

这种感觉太吓人了,就像头回做贼,还未伸出手去,忽见周围的人都在冷眼注视着自己一样。

这却不是一个久经江湖的镖师所应有的感觉。

前方车水马龙,人喊马嘶,分明是个热闹集镇,朱容改甩镫下马,决定就此歇住。

再往前走,他怕自己会精神错乱到无端杀人,甚或裸奔于市的田地了。

哪怕是再往前一步。

这是什么地界?他迷迷糊糊,冷冷冰冰地问客栈伙计。

客官,敝地青县。小伙计伶牙俐齿回答了,哈腰退了出去,转身前,又轻手轻脚掩上了房门。

青县?往北八十里,该是沧州了?朱容改吃了一惊,浑浑噩噩行了一个多月,也走了一大半行程了?他苦笑一声,解了包裹,揉揉酸肿的肩膀,放下腰刀来。

抬头再看窗外,却见天色昏暗,人影憧憧,一阵凛风过处,窗棂吱呀呀作响,鹅毛似的大雪,正洋洋洒洒,坠满暮空。

 


6 ·.

凤凰玉破石而出的刹那,山下那间昏暗的小屋,瞬时被团莹莹碧光映照得亮如白昼,卞方中愣了半晌方回过神来,旋即扔了斧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爷爷葬身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这可是自和氏璧脱颖而出一千多年后,卞家后人历经三代坚守,才发现的又一块稀世美玉啊!爷爷,您大可以瞑目了。

天微微亮,风微微凉,卞方中收拾好包裹,步出小屋。

献宝是卞家经世不变的一贯传统。

爷爷说过,天下至宝,只有献给天子,才能物有所值,玉工也才能因此名扬天下。而凡夫俗子,哪怕稍生僭越之心,也必将招来无穷灾祸。

卞方中将凤凰玉献给了县令石老爷。

梅城是座远离京都的偏远小城,卞方中算计过,倘若自己冒然进京献宝,且不说能否见着皇帝,也不说皇帝是否待见这宝贝,单说那漫漫长途,及沿路多如牛毛的盗匪,就足够自己死上好几个轮回了。


石老爷干咳一声,满面狐疑地接过包裹,打开的霎间,手脚竟似突遭雷击般一阵颤栗,好半天,自觉失态的石老爷方撩起袍袖,擦了擦额头豆大的汗珠,拱手对卞方中说,恭贺壮士,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啦!


当晚,卞方中从石老爷那里领了五十两赏银,又喜滋滋回到了凤凰山下的小屋。石老爷说了,宝玉一事,他将连夜题本,逐级上报安庆府,南直隶,直至京都。不出旬月,皇帝定当沐浴斋戒,御派钦差,前来迎宝。旋又反复叮嘱道,事关重大,壮士切勿走漏风声,还是回去静待佳音吧!


一个月后,卞方中没等来钦差的消息,倒等来了如潮的挖宝人。


小屋被一拨拨发疯的人潮挖倒后,卞方中只好收拾包裹,再次进了县城。好在艺不压身,随便找家石匠铺,敲敲打打一阵,换来的铜钱也能糊口度日。


其间,卞方中曾数次闯进县衙,追问凤凰玉的去向,皆被县令大人以静侯佳讯为由推脱。


直到石老爷贪赃枉法事发,卞方中才明白自己上当了。


原来石老爷竟是汇丰钱庄的幕后东家之一。


而钱庄的大掌柜陈彬开临死之前,竟和众人玩了个能让银子下蛋的游戏。


大掌柜说,无论官吏商贾,走卒贩夫,只要上月在汇丰钱庄存入十两白银,下月即可连本带利取走十一两整,且存取自便,说一不二。


大掌柜话音才落,早一传十,十传百,顷刻传遍了大江南北,一时整个梅城县,安庆府,乃至南直隶的百姓尽皆疯了,银子能下崽了,还等什么?那阵儿百姓们宁愿吃糠咽菜,也要省下白银,竞相交给大掌柜。因而汇丰钱庄大门前摩肩接踵的兴奋人潮,竟盖过了当初前往凤凰山挖宝的疯狂场面。


于是白银洪水般哗哗淌进了大掌柜的腰包,大掌柜一下就成了富可敌国的江湖巨豪。


石老爷也高兴坏了,毕竟大掌柜的银子,也有一部分随他姓石了。


这些银子已足够让他盆盈钵满了。


石老爷正心花怒放,大掌柜却像个突遭雷劈的倒霉蛋,说挂就挂了。


大掌柜死了,那富堪敌国的银子的下落就成了谜。


老百姓不干了,暴雨山洪般,乌泱乌泱拥来钱庄兑银子。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大掌柜的遗孀左遮右挡,百般掩饰,无奈黔驴技穷。


幕后的石老爷终于像条死鱼翻出了水面。


自石老爷被抚台大人派来的兵丁当堂带走后,凤凰玉的下落便成了个谜。

 

作者简介:程建华。男。安徽省潜山县人。1978年1月生。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安徽作家研修班学员。萧红文学院第十七届中青年作家班学员。小说散文百余篇,发表于《北方文学》《阳光》《章回小说》《散文选刊》《佛山文艺》等省市刊物。小说曾获安徽省金穗文学奖,张恨水文学奖等十余种奖项。


投稿邮箱:1558738912@qq.com

合作、侵权、插播广告、提供新闻线索、潜山同城

电话:13855689730(微信同步)

Copyright © 日本跟团价格联盟@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