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作家柳美里:我在福岛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

中文导报2019-04-05 20:08:43

作者:姚巧梅 


韩裔日籍作家柳美里移居福岛两年了


和她见了两次面。一次是2017年5月,在她南相马市的老房子。屋裡四隻猫窜来窜去,还有隻青蛙。她的书斋必须攀登陡斜的窄楼才上得去,空间有些侷促。书架前的书桌上,有笔、写作用小电脑,还有三支长竹子,竹子顶端用卫生纸包裹着鼓鼓的东西,后来才知道是蝴蝶的蛹。


第二次是同年9月,已搬新家。距小高车站走路3分钟,是佔地150坪的独栋两层房,有后院和仓库。爱猫当然也跟着去,已成形的蝴蝶应该放生了。新屋前院有盆景,几棵瘦瘦的绿松。后来再路过,二楼的窗户始终敞开,白纱窗帘随风轻飘。 


几个月不见,感觉她的生活起了不小的变化。从南相马驻在(2011年)成为真正的在住(2015年),特别是梦想实现的脚步,加快了。


暗夜的灯「填满书屋」 


2018年的春天,她的「填满书屋」(full house)即将开张。顾客以高中生为主,开张的时间将配合高中开学日。小高产业技术高中是当地唯一的高中,灾后重建。校歌是柳美里写的,她也在那裡教过作文。


和福岛结缘,事出有因。2011年4月21日,从电视获知因辐射性物质外洩要撤离20公里内居民的消息后,她连夜赶到核电一厂附近的海边徘徊。当时,只是直觉的「想和这裡的住民共苦」。 翌年,她开始接受南相马市电台的邀请,主持广播节目。之后,一年几乎有1/4时间都待在这裡,而祖父曾在南相马经营过柏青哥店。


柳美里的新居距小高车站仅3分钟


灾后有段时间,柳美里看不下其他的书,只有列维纳斯的书差点被翻烂。「善待他者」,是犹太裔法国籍哲学家列维纳斯的关键思想。


与他者共生,灾民共苦,柳美里开始身体力行。


她把在鎌仓的房子脱手后,偕同丈夫、儿子一起搬来。广播节目继续主持,替地方报写专栏,接下来要开书店。因为在福岛,这些事才会发生,得以实现。


柳美里用行动认同那些无惧返乡的居民,有意对外证明核灾的负面影响已逐渐退去。所以,她在部落格将曾被列为必须撤离区的小高,取名「世界第一美丽的地方」,预告将有书店要出现。


「是想振兴社区吗?」针对提问,「开书店,如果有复兴地方的效果,当然很欣慰,」柳美里的丹凤眼裡,溢满笑意。


採访在一进玄关处的房间进行。房间左边有片大窗户,浅咖啡牆壁搭配黑色窗框,透过乾淨的玻璃,寂寥的街景、对面空庭略带黄色的杂草和自家前院几株绿松,尽揽眼底。窗台摆着几个猫状的摆饰品、贝壳,和立式的家族照片。有张照片是东由多加(1945-2000年,剧作家),曾经是她的导师和伴侣。


填满书店的空间


这个房间和隔壁八帖大榻榻米房间将是未来书店的主要空间,另外,停车坪将加盖约25平方公尺空间,作为交流场所,会有三扇门面向街道,有开放感。书店裡将有大张桌子、WIFI,高中生和当地居民都能轻鬆地进来歇歇脚,还备有轻食。


如果能更进一步的,把南相马和最近的城市仙台连结起来更好,整个空间用来做艺文活动绰绰有馀。设计师是坂茂,曾获普利兹克建筑奖,也是受灾宫城县女川车站的设计者。


后院则计画用来做轻食小酒吧和小剧场。「我要组团。然后,和年轻人一起在这裡表演,」柳美里有意在小镇树立文化指标,而且行动力十足,自己编写的朗读剧开始连载,且于2017年12月24日上演第一齣话剧「cascade 破水」。她与戏剧表演结缘甚早,16岁参加剧团,后来自己也组团。而演出自己编写的剧本是18岁那年。


看起来,年近50岁的柳美里,不仅有意回归原点,还要在这块有着辐射能阴影的土地上,连结青春梦,连结当地居民和学生,连结社区,连结读者与作者,连结乡镇和城市,在被核灾震碎的各种断裂的关係中,做着修补的梦。


为此,她发起集资活动,募集到的资金,将依金额多寡决定书架数目、书籍册数,和书店空间的充实或缩小。2017年12月下旬开始,浏览她的部落格,可以看到距截止日期还有多少天数。活动到2018年2月底结束,目标是500万日币,不足的再向银行贷款。至于书店是否赚钱,学生是否买书⋯⋯?都不在她的脑海裡,「必要做的事还是得做,要不然怎麽知道成或不成?」柳美里的敢做敢当,是出了名的。


在日朝鲜人的身份让她从小备受霸凌,「韩国猪!」上体育课,没有同学愿意跟她手拉手。⋯⋯父母离异、三餐不继、高中辍学、精神崩溃、自杀过、未婚生子、47岁前搬家15次⋯⋯。对家庭缺乏归属感;对学校产生不了归属感;既非韩国人,也不是日本人,对国家也没有归属感,寻觅「场所」成为她创作的动力。


不止于此,她也要替福岛灾民们创造一个场所。


「晚上,从稀稀落落的灯光,就知道这裡有多荒凉,」柳美里转头望着窗外,低声说道。小高区原有1万多住民,现只剩四分之一,而且老人居多。即使有着五百多名学生的小高高中,在地学生也仅十多个。


「填满书店」会是一个安全温暖的场所。从下午4点放学回家,到晚上9点末班车开走这段时间,学生、放学来接孩子的家长,閒得发慌的老人家,一律欢迎。年轻人要看书的手机要充电的想发呆的,做什麽都可以,肚子饿了还有饭糰和麵包可吃。柳美里自己有个独立养大的18岁儿子,很清楚怎麽跟年轻人互动。


「那,写作呢?」问她。「在哪里都可以写,」她笑开来了。


彷彿,「填满书店」不仅填实了小高学生的课后时间,也充填了柳美里曾经空耗的青春。因为孤独,她爱上阅读,也热衷于饲养昆虫和生物。『饲育之人』(『饲う人』,2017年12月出版),把2014年开始在文学杂志连载的短篇,以一年一篇的速度,在2017年总集成。四个短篇的题名都和生物有关,水蜡蛾、墨西哥钝口螈、白氏树蛙、斐豹蛱蝶,展现她对生物生态的鑽研,也突破以往以人为主的书写习惯,把生物与人与生活与存在的关係做了连结,「人,一边养育着各种生物,但你,被什麽饲育着呢?」是文宣中的白眉。


至少在写作裡,柳美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29岁就获得纯文学奖的早慧作家,创作力不仅不见枯竭,还因为换了场所,有了新的生活,获得新的生命。


「在这裡,我和人的距离感缩短了,是最大的改变,」柳美里提及,以前不管在东京或鎌仓,与邻居的距离都比较遥远,彼此间彷彿有道厚牆。那时她多半书写人际之间的厚牆与鸿沟。


但是,乡下不一样。邻居随时可以轻鬆地跨过没有围牆的院子,送来自己醃的小黄瓜、早上才採收的新鲜苦瓜或现捞的鲜鱼。谁家有婚丧喜庆,整条街都知道⋯⋯。


第二次去採访柳美里的时候,她正站在前庭和邻居说着话。


柳美里关心地方事务也表现在他的行动上。不仅经常四处走动,关心每一天发生的事和住民的权益。担心大型垃圾贮藏处盖在大熊町和双叶町之间,会对当地环境造成危害;希望归返小高区的居民能从两千人增加到五千人。因为只有这样,才会有人愿意出面,经营店舖。她也接受各地邀约演讲,谈福岛或写作。


在週五播出的30分钟广播节目「一个人对两个人」,每次固定访问两个人。5年下来,访问了多少住民,了解了多少人的生活底蕴,可想而知。最近,应杂志邀请,新开了个专栏「柳美里的南相马散步路径」。


「这裡的居民,受地震、海啸和辐射能冲击,依旧不屈地活着,接受这是人生的一部分,」柳美里受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感召,直说「这才是真正的在生活」。


与活在当下的灾民共苦,虽说可能源于作家个人的性格特质、信念或人生体验,但后来知道,原来与她的乡愁有关。


柳美里的母亲曾在奥会津的只见町住过。自古,地理上靠山的奥会津因地处边疆,被当作乡下,老被瞧不起,民风也是宁死不屈。最有名的历史事件是戊辰战争(1868年)爆发后,拥戴旧幕府的白虎队(一群15岁到17岁少年组成的军队)和新政府军对抗,后因不敌而集体在会津若松饭盛山切腹自杀。


住过只见町的柳美里的母亲曾目击町民为了反抗兴建水坝而群起抗争。因此,听母亲讲过这段历史的柳美里的脑海,只见町的水坝斗争与福岛核能纷争,印象重叠。祖父在朝鲜战争(1950年代)爆发后,带着全家从韩国庆尚南道的密阳非法入境日本,此时,朝鲜战争又与核电战争相彷彿。


祖父与母亲世代所经历的无论是国家或阶级或贫困的斗争体验,孕育了柳美里宁与灾民共苦的使命感;而遭排挤的生涯所涵养的同理心,转化愿与他者共生的动力。 


东京出生的柳美里拆牆补沟,决定要在福岛架一座桥。 


作者简介


姚巧梅,自由作者。历经记者、编译、教师等工作。 著有『郭台铭的情人夏普——被台湾买走的日本百年企业』、散文『京都八年』。翻译书籍50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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