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大学——京都大学校长入学仪式致辞

池见草2018-10-15 16:21:43




今天,京都大学迎来了2997名新同学。我谨代表在座的校董事、副校长、各院院长、各部局长、以及全体教职员工,对考入本校的诸位表示衷心的祝贺。我要向诸位同学的努力表示敬佩,也向你们的家人以及其他相关人士,表示衷心的祝贺!

京都大学,地处三面环山的京都盆地东端。这里靠近吉田山和大文字山,是一个风光明媚的所在。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树林的嫩叶把群山装点得绿意盎然。人们的内心也如这鲜嫩的绿色一般蓄势待发,他们将在新的学习和工作环境中大显身手,将先前积蓄的精力和能量尽情挥洒。想必今天出席开学典礼的诸位在这片新天新地里,早已跃跃欲试了吧——迎着明媚的春日暖阳、乘上这股清新的春风扶摇直上,放飞自己的梦想。京都大学对诸位的迫切心情感到由衷的欢欣,同时也盼望着诸位能在京都大学里磨炼自己的翅膀,培养出翱翔天地的能力。

京都大学一向秉承“自由之学风”的基本办学理念。在”基本理念”的前言中说到:“京都大学继承和壮大自创校以来的自由学风,致力于人类社会的和谐共存,挑战解决多元化的课题,以自由与和谐奠定京都大学的理念础。”何谓“自由”、何谓“自由之学风”?京都大学的前身,乃是创立于1897年的京都帝国大学。时任文部省大臣的西园寺公望,是参与创立此校的最关键人物之一。他对这所学校的期望是“在远离东京这个政治中心的京都,建设一所以自由、创新的思想,探寻真理的学府。”西园寺年轻时曾留学法国9年。本校的首任校长木下广次,早年间也曾留学巴黎4年。木下先生以“自重自敬”作为京都大学的办学理念。此二人的办学理念,均应来自法国的自由思想。

众所周知,法国国旗有三种颜色:蓝色代表自由,白色代表平等,红色代表博爱。这三种颜色,源自18世纪末法国大革命期间巴黎国民自卫队的帽徽。其中蓝色所代表的“自由”,源于让·雅克·卢梭的思想。亦即:尊重个人的自由和权利,重视每一个社会个体的自由发挥。这里顺带提一下,代表京都大学的深蓝色、以及代表东京大学的浅蓝色,其源由是1920年两校的赛艇部举行了第一届对抗赛,模仿了牛津(深蓝色)和剑桥(浅蓝色)加以区分,与自由没有直接的关系。但确信无疑的是,至少在京都大学创建之时,西园寺先生与木下校长就一直十分重视法国的自由主义。可以说,本校从办学之初就已经形成了“个人自由”的思想基础。

但是,自由从来都不是垂手可得的。起初,卢梭并未将社会作为自然人的前提。仅仅忠实于自身欲望的人类,真的能够通过某种契约建立社会吗?法国大革命以此为理想,却将众多同志送上了断头台。此后,法国陷入了残酷的战争。个人自由无法由自己单独定义,自由更需要他人的赋予。也正缘于此,人类构建的社会充满了矛盾和纠葛。所谓“他人”指的是谁呢?个人自由所涉及范畴的边界又在哪里呢?围绕着这些问题,世界陷入了无尽的苦恼,各地征战不休。

二战德国占领法国期间,为法国抵抗运动积极奔走的保尔·艾吕雅曾发表过一首21行诗《自由》,这首诗的开头是:

Sur mes cahiers d'écolier

Sur mon pupitre et les arbres

Sur le sable sur la neige

J'écris ton nom


在我的练习簿上

在我的课桌和树木上

在沙上在雪上

我写下你的名字   …


这首诗的结尾是:


Et par le pouvoir d'un mot

Je recommence ma vie

Je suis né pour te connaître

Pour te nommer

Liberté


凭借一个词的力量

我重新开始生活

我生来是为了认识你

为了呼唤你的名字——

自由


此处的 “自由” (Liberté)一词对法国人而言,是非常特殊的、而又是极其动听的。从这首诗里我们似乎能够听到:于人类而言,自由乃是一种永不放弃的希望,并且它凭借着语言得以产生,仰仗着语言得以保障。而我恰恰认为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社会并不是凭着语言才得以组成的。二战后京都大学首先开创了灵长类学,此学科发现并主张:动物也有社会,众多个体遵循一定的秩序得以长期共存。此学科的创始人今西锦司主张,人类社会与动物社会在进化过程中是连续的。他还认为,动物社会的构建原理,对于描绘人类的进化过程(这一过程创造了人类社会)至关重要。他的学生伊谷纯一郎对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表示质疑。伊谷提出一种假说:在猴子阶段,社会就已经凭着先天性的不平等得以建立;而直到人类社会出现之后,在此不平等的基础之上附加种种条件,平等才得以逐渐实现。这对我的启发是:自由从来不是无来自有的,而是在与他人共存的诉求中、由相互了解而产生的。对于自由而言,平等和博爱并非不可或缺的条件。但在人类社会中,这三种精神是不可少的。言论可以高举这三种可贵的精神,但是对于伤害他人、束缚自由、制造不平等的行为,言论也为它们的合法化提供了弹药。毫不夸张地说,正是此类言论所引发的暴力,导致了现代社会的一系列压迫和虐待。

在日本宪法中,同样也一贯讴歌这三种精神。《日本国宪法》共计11章103条,“自由”一词共出现了11次。宪法总则中写到:我们确信这样的原则,那即是全世界公民都同等地享有免于恐惧、匮乏,以及在和平中生存的权利。第十四条明确记载:所有公民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其种族、信仰、性别、社会身份、以及家庭出身,无论其政治、经济、以及社会各方面的关系如何,均不会被区别对待。关于学术,在第二十三条提到:保障学术自由。那么,“学术自由”又是什么呢?我认为,即是“思考之自由、言论之自由、表达之自由”。京都大学一贯遵循这样的传统:“立足于丰富、和谐的教育体系;以对话为根本,鼓励自主学习;为往圣继绝学,为创新立精神。”自主学习绝不是仅仅独自听课、思考,而是与他人对话后磨炼自己的思考能力,以求为世界提供充满创造性的全新思维。毫无疑问,京都大学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自由锻炼“思考能力、判断能力、表达能力”的学习场所。京都大学提供了这样的学习场所,并且始终秉承自由的学风,挑战解决多元化课题,推进了高水平的、有益于人类社会和谐共存的高等教育和尖端学术研究。截至目前,本校有9位诺贝尔获奖得主和2位菲尔茨奖得主,诸多国际奖项的得主也不断涌现。这雄辩地证明:京都大学所进行的研究乃是引领世界的研究。今后,我们将持续引进热爱学术的国内外人才,培养学生应对国际事务的能力,要促进多样化课题的研究,并且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将这些成果作为人类共同的财富回馈社会。

我提出将WINDOW(窗口)这一构想作为京都大学的前进方针。所有大学都应该具备这样的使命:将自己定义为通向社会、世界的窗口,提升优秀学生和青年研究者的才干,让他们能在各自的领域独当一面。大学教育不该是简单地积累知识、提升理解能力,而是如何利用已有的知识和技术产生新的思想和发现。唯有全体师生同心合意地高举创造精神,革新才会产生。如果所有学生以统一的目标作为提升能力的标准,对革新是毫无助益的。只有不同的思想相互碰撞、摩擦,才能产生新的点子。京都大学的设想是:不仅要营造竞争环境,也要提供场所以便各种特长、思想都能进行跨学科的交汇、对话,形成良好的合作氛围。借助上述交汇、对话的场所,培养坚韧、聪慧的学生,为他们开启飞向自由天地的窗口,并在他们背后轻推一把——这是全体京都大学教职员工的梦想和目标。

关于“窗口”的来源,即“WINDOW”这一标语的结构如下所示。W指的是Wild and Wise,即是以培养活泼、聪慧的学生为目标。I是Internationaland Innovative,指的是在纷繁复杂的国际环境中,时刻注意世界动向,与世界各国自由对话的同时,尝试创造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革新。N是Natural andNoble。京都大学位于三面环山的千年古都,有着秀丽的自然风光、深厚的人文底蕴。正是在如此秀美的环境中,京都大学的历代学者创造了诸多的新思想。西田哲学是在“哲学小道”上散步时推敲出来的。北山创建灵长类学的灵感来自于登山。诸如此类的新思想、新学科之所以能够产生,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得益于京都大学如此优美的环境。D是Diverse andDynamic。由于全球化时代的来临,当代的各种文化的交织、共存变得十分重要。对于各种文化和思想,京都大学始终保持开放态度。我一贯认为,这里必须是一个自由学习的场所。同样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被时代的洪流所裹挟,而是要反思自身的存在意义,并在悠久的历史长河中找准自己的位置。O是Original andOptimistic。那些看似颠覆固有常识的想法,其实都是在吸收了诸多前人的思考、感悟之后才产生的。为此,首先必须深入了解诸多伟人的言行,并在与伙伴分享和讨论的过程中,不断地加深思考。其次,必须对失败和批判保持乐观,并且将之视为食粮、培养自己将异见导向成功的能力。最后的W是Women andWise。当今时代已经是女性大放异彩的时代。今天入学的各位中有681名女性,约占全体新生人数的2成。如果女性增加,女性特有的想法和观点能够带来新的研究,世界也将为之改变。京都大学今后将创造一个专注学习的环境,不断增设方便女性的设施。



今天进入京都大学的诸位同学,在今年6月就可以参加选举了。在此之前,20岁以上的公民才有选举权。得益于公职选举法的修订,这一年龄降到了18岁。诸位对自己所处的环境,能够对于是非和政治判断,透出自己的一票。我认为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变化。在京都大学钟楼的迎宾室里,挂着画家须田国太郎的画作《学生出征图》。须田在京都大学文学院毕业后立志成为一名画家,远赴欧洲学画。这幅画描绘了京都大学的学生们应召出征的场面。那是1943年11月20日,画中的学生本该在晴空下远眺比叡山,但须田却用晦暗的色调填满了整幅画作。超过4500名京都大学的学生应召参加了那场战争,其中的文科学生占了将近9成,确认阵亡的学生共有264名。当时的法律规定,只有25岁以上的男子才有选举权,因此很多大学生并没有参与政治的资格。到了战后的1946年,20岁以上的男女都享有选举权。《日本国宪法》的颁布则是在这之后。这些应召入伍的学生并非出于自愿,而是在父辈兄长们的驱使下走上了战场——这些你们都该牢记于心。诸位同学,在参加今年6月的选举时请你们不要忘记,在日本的政治方向上你们负有重大的责任。你们要遵循自己的意志,为了修筑不可动摇的未来,投下庄严的一票。

如今是国际化的时代。日本与其他国家有着频繁的物资与人力往来。自然资源贫乏的日本,凭着先进的科技发明了很多改善人类生活的机器, 并且不断将之输送至全世界。近年来,跨国日企、在海外工作的日本人急速增加,在日企或来日本工作的外国人也正在激增。在此背景下,大学教育也有了新的任务。我们希望培养出能够把握全球化社会动向、在国际舞台上游刃有余的人才。为了便于今后国际交往中的尽情施展,不仅要精通日本的,也要熟知各国的自然、文化、历史,从容地根据不同的交往对象展开话题。即便你是就职于技术岗位的理科生,但在国际交往中,很多文科知识也是应该掌握的;同样,即便是文科类的职业,很多时候也需要用到理科知识。如果不了解世界和日本的历史、不具备一个有识之士应该具备的高水平的知识,是无法在国际舞台上发挥领导作用的。京都大学得益于全体教职员工的通力协作,建成了高水平的基础、素质教育的实践系统。

考虑到学科的多样性和层次性,我们设计了相应班级的科目和课程,并且设置了重视与教师对话与实践的小型研讨会机制。外教的数量大幅增加,各院系的相应学科都配备了英语讲义和实习。对于取得博士学位的学生,为了丰富其校外的实践能力,我们会让他走访五所大学研究生院的项目。我们于今年4月成立了高等研究院,作为尖端水准的学术中心,它以京都大学的学术体系为依托,将学术网络拓宽至全世界。

为了同学们能够享受无忧、充实的生活,京都大学一直致力于充实教育和研究活动,并为此设立了京都大学基金。关于此基金的细则,已经分发至今天陪同而来的诸位家长手中。我们将举行纪念入学仪式的特别活动,因此万望诸位仔细阅读手上的资料,谢谢诸位的配合。

在此祝愿诸位同学:在京都大学通过畅所欲言的交流,结交更多的好友,驰骋于未知的世界,尽享其中的乐趣。

在此对诸位的到来再次表示诚挚的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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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经授权转自《春草微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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