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蝶(二)

沧月2018-04-20 14:51:04

二、庄梦蝶

-Act- 1

 

自从和芸表妹相遇后,沈盈就分外关心起《大同报》来,每回老孟送报纸过来,她都要特意抽出来翻看,特别是《三生石》,更是每期不落。

这是一篇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倒符合芸表妹一贯的浪漫自由风格。

讲述一个中国女留学生在京都邂逅了英俊的日本青年,一见钟情,在神社许愿要结为夫妻。然而,双方家庭却强烈反对。当他们苦苦抗争时,战争爆发,青年入伍从军,两人在八重樱盛开的季节依依不舍地告别,从此天各一方。直到多年后,在北平街头,骑马的帝国军人和归国的女学生再次相遇,重续前缘。

故事很简单,平铺直叙,没有用多少技巧,但庄梦蝶一支笔娓娓道来,每一个细节都细腻婉转,深情动人,看得人唏嘘不已。

然而沈盈看着看着,只觉得心里别样的不舒服。

难怪会发在《大同报》这种刊物上——比起那些明目张胆的鼓吹和粉饰,这种文章实在是高明太多。潜移默化的引导和暗示,不知不觉间削弱和模糊了侵略者和国人间的对立,甚至可能令有些人觉得日本人来了中国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无耻!她越想越烦躁,狠狠将报纸揉成一团扔到了纸筐里,吓了进来的老孟一跳。

“这是今天的报纸诶,沈医生。”老孟放下热水瓶,连忙将纸团捡起来摊平,“刚出的热门连载,还有很多人等着看呢。”

“文妓!”沈盈咬着牙,冷冷吐出了两个字。

老孟的手抖了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了她一眼,没有做声,放下刚打好的热水瓶退了出去。

 —

那天之后,邵灵芸又消失了,沈盈心里不畅快,也不想去找她。

不想,隔了半个月,邵灵芸还真的如约来和她见面叙旧了——而且,从此再也没有忽然消失,反而热络得很,多半在她下了夜班后,在冷清的小巷里忽地冒出来叫住她。

沈盈开始不免奇怪,再一想对方或许过惯了这种昼夜颠倒、灯红酒绿的生活,便也不多问。

直到某一天,两个姊妹正在灯下絮絮闲话,她看到旁边包着小核桃的那张报纸上正好印着庄梦蝶写的《三生石》,心里一怒,再也忍不住,脱口道:“你还在《大同报》?为什么不辞职?”

“我……”邵灵芸正剥着核桃,闻言一颤,啪的一声手指甲劈裂了,连忙将手放到嘴里吮吸。

看着她这样小孩子般怕疼的表情,沈盈的心又软了,放缓了语气:“芸,我知道你自幼娇生惯养,受不得苦,可你若再和那群汉奸混在一起,迟早要遭报应的——就听表姐一次吧,离开北平回余姚去!邵家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可从没出过卖国求荣的人。”

邵灵芸并未接话,许久才轻声道:“等写完了《三生石》我就辞职。”

“还有多久写完?”沈盈有点生气,“你该不是能拖就拖吧?”

“是真的!我保证,等下个月写完了就辞职!”邵灵芸将手指从嘴边拿开,叹了口气,“哎,你以为我不想走吗?我是伪政府文艺界花名册上数得着的人,只怕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

“那就偷偷的走,”沈盈想一想便有了主意,“我认识一个美国传教士,是我导师的朋友。他下个月正好准备离开北平去重庆,到时候你装成是他的助手,我托他带你一起走——”

邵灵芸吃了一惊,似乎没想到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出这种主意,一时间有些发怔,没有回答。

“你不会只是嘴里说说而已吧?”沈盈有些不悦。

“谢谢盈表姐。”邵灵芸看着她,扑闪的大眼睛里竟然慢慢涌上了泪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地哆嗦了一下,“可是,万一在逃出城的时候被日本人发现了……”

沈盈安慰她:“别怕,你认识那么多高官显贵,抓住了最多也是遣返,难道还能为出个城就枪毙你不成?”

然而邵灵芸似是没有听到她后面的话,面色苍白地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盈表姐,我不怕死,只是怕疼——你不知道,那些日本人很凶残的!如果被他们抓住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只怕……啊,对了!”

仿佛想到了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来:“我怎么忘了你是协和的医生呢?”

她顿了顿,热切地问:“盈表姐,是不是有一种药,能让人吃下去立刻就死了?就像小说里那种见血封喉的毒药一样?”

沈盈愣了一下:“你说的是山奈钾?”

“山奈钾?”邵灵芸反问,“那个东西多快能死?”

沈盈皱了皱眉头:“静脉注射的话几秒钟就死亡,如果是口服的话时间稍微长一些,不过也就两三分钟的事吧?”

“太好了!”邵灵芸如获至宝,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有颜色有味道吗?”

“是黄色的结晶体,至于味道……传说是淡淡的苦杏仁味,不过谁知道呢?尝过的人都已经死了。”沈盈说到这里,忽然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能不能给我弄一些?”邵灵芸拉住了她的袖子,眼神热切。

“别胡扯了,你要拿这样危险的东西干吗?”沈盈断然拒绝,“而且,医院里的山奈钾有严格的管理规定,也不是轻易能拿到的。”

“是么?”邵灵芸眼里的光顿时暗了,喃喃,“那只有另想办法了。”

“不要说那么不吉利的话!”沈盈有些不安起来,警惕地告诫她,“姨父姨母不在北平,我要照顾好你,你可绝对不能乱来!”

“我……”邵灵芸欲言又止,似乎心里藏着巨大的恐惧却又无法说明。

外面又传来梆子声,邵灵芸颤了一下,被线牵着一样,站起来说:“我得走了。”

顿了顿,仿佛又想起什么,回头对她说:“既然下个月打算要走了,我先回去整理下行李。这些日子积攒下好些物件——到时候先放一部分东西到你这里,不知道方便吗?”

“怎么这么见外起来?”沈盈有些好笑,“尽管搬过来,我的宿舍空得很。”

邵灵芸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那好,改天见——对了,别来报社或别的什么地方找我!我……”

沈盈心里不由得有些不快,接口道:“我知道,你不方便。”

邵灵芸的面色越发苍白,想要说什么,梆子声急了起来,似在催促着什么。她没再多说,勉强笑笑,匆匆下了楼。

等到沈盈结了账,外面的街上又是空空荡荡,早已没有了一个人。

 ——

-Act- 2

 

邵灵芸说过改天再来找她,然而,却再度失踪了。

有了上几次的教训,沈盈忍着没去寻觅她,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情,知道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表妹迟早会自动出现。

几天后,父母给她来了信,寄信地址却不是济南——原来家里人在山东沦陷后辗转去了后方,在成都的三伯父家落了脚,写信让她也去团聚,并附上了旅费。

沈盈心事重重,一边想着这边实习期尚未满,一边又惦记着邵灵芸。

她在等待着芸表妹的回音。然而,报纸上的《三生石》还在一期期的连载,甚至有一次她还在报上看到了北平社交名媛、才女庄梦蝶出席伪政府宴会的消息——照片上,那个她熟悉的美丽女子周旋在一群高官显贵中,露出陌生的笑容,眼波盈盈,勾魂摄魄。

一股怒火忽地从心底涌起,沈盈重重地合上报纸。

算了,还是别去管她了,让那个丫头自生自灭吧!贪慕荣华,追逐权贵,卖笑卖国,斜桥邵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她决定不再替对方操心,独自去往成都。

然而,那一夜她没有睡好。辗转反侧了很久,模糊中想起的尽是她们幼时的日子——时间毕竟令人成长,也令人改变。同样清水里长出的两生花,如今却开出了迥然不同的模样。

第二天刚醒,耳边就听见刺耳的警笛声,她洗漱完毕走出街,赫然发现路口出现了大批宪兵,正在逐一盘查路人。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旁边的人。

“沈医生不知道吗?”护士小周面色有些不安,压低了声音,“昨晚出大事了!从东京来北平的天皇特使,居然被人刺杀了!”

顿了顿,又道:“这回捅了马蜂窝了。”

“什么?”沈盈吃了一惊——天皇特使要前来北平的消息几天前就上了各大报纸的头条,如果没有记错,昨晚应该是伪政府在中央饭店举行仪式欢迎贵客的日子,到处戒备森严,为何会出这样的乱子?

匆忙地翻开《大同报》,果然头版头条用粗黑体标着“天皇特使遇刺”的消息。草草看了一遍,似乎是欢迎仪式进行到一半时,中央饭店忽然断电,在短暂的混乱中刺客开了枪,在黑暗中准确命中了天皇特使,令其当场死亡。等到应急照明灯重新亮起时,刺客已经离开了现场,一切都干脆利落之极。

“那个刺客真有本事。那么乱,又黑,居然还能一举成功!”小周露出敬佩的神色,“一定又是地下组织做的吧?说不定又是那个叫龙心一的刺客,他从不失手!”

龙心一?沈盈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由皱了皱眉:“什么叫做从不失手?估计还是有内应,否则哪能轻易得手?”

“是啊……肯定有内应,据说晚宴上所有贵宾都要被逐一盘查呢。”小周嘀咕,叹了口气,“天皇特使死了,日本人要把全北平翻过来找到凶手!听说茂川那个魔王都出动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受连累。”

“协和医院有美利坚大使馆保护,不用担心。”沈盈安慰她,心里却莫名涌现出了一种奇特的不安:昨晚的欢迎仪式里,邵灵芸应该也列席其中,不知道会不会被株连?

她迅速回去翻看报纸,发现《三生石》如期刊出,一下松了口气——然而转念一想,今天印刷的报纸,稿件应该几天前便交付了,如期连载并不代表着什么。

她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

-Act- 3

 

自从天皇特使遇刺之后,最近几日,日本人的盘查搜索越发严密,整个北平城都笼罩在紧张恐怖的气氛中。

据说此次刺杀者确实是大名鼎鼎的龙心一。战争爆发以来,这个人曾经先后刺杀过南京伪政府的外交部长陈箓和华北伪治安军大佐冈田重一,是日本特务机关和伪政府通缉令上的头号人物。

搜查一波波的来,连协和医院都未能幸免。就在勤杂工老孟被日本人枪杀在街口的那一天,沈盈翻看报纸,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这上面是一张悬赏令,悬赏的正是那个著名的刺客龙心一。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只能看个大概,却可以看出对方年纪不大,目如朗星,面目清俊,并不像是个满脸横肉的武夫。

奇怪的是,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模模糊糊的不安令她的心越跳越快,几乎从腔子里跃出来。

——是的,她见过这个人!

第一次重逢邵灵芸的那个清晨,当她探头往那无人的小巷看去时,这张清俊的脸曾在开着月季花的窗户后一闪而过;而在那个深夜,姐妹两人在茶馆分别后,那个坐在轿车里等待芸表妹的男人,似乎也是他!

她的手越抖越厉害,几乎拿不住那一张薄薄的报纸。

如、如果这就是龙心一,那么……芸表妹她难道竟是……

“沈医生,有人送东西给你。”忽然有人在身后说话。

她吓了一跳,慌乱间将报纸上的悬赏令盖住,霍地站起来:“谁送我东西?”

“沈医生,你的面色真差,怎么了?”小周也被她吓了一跳,“是不是生病了?”

“我……我没事。”她极力按捺着不安,“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包裹,一早就放在办公室门口,上面写着沈医生亲启。”小周递过来一个东西,“就是这个,我给随手带了进来。”

“谢谢。”沈盈接过后将包裹拿到桌子上,发现上面那“沈盈医生亲启”的字有些眼熟,她来不及多想,便用剪刀挑开了一个角。

包裹里居然是一个藤编的小箱子,不过三尺宽、两尺高。里面整齐地堆放了几叠纸、一些书、若干首饰,还有一些照片。东西很眼熟,她刚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了——那是邵灵芸的行李。也是她最后一次见面时说过的、要暂存在她这里的东西。

最近盘查那么严,这东西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又是谁送进来的?

难道……竟然真的是老孟?

“如今,也只有协和医院是日本人不敢轻易进来的地方了。”

忽然间,她想起邵灵芸有意无意地说起过这样的话。

——难道芸表妹一早就想好了退路,要把这里当做避难所,当初才刻意接近自己的?

她现在在哪里?到底怎么样了?

沈盈心乱如麻,赶紧找来当日的报纸,用颤抖着的手翻开第四版,忽然间如遇雷击——

这一期的《三生石》竟然停止了连载,只有一行小字致歉说明,说由于作者庄梦蝶身体不佳,小说将暂停,何时恢复未定——仿佛终于印证了什么,她猛然站起,全身发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怎么会?

间谍—暗杀者—地下组织?

邵灵芸,她的表妹,那个娇怯怯的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耽于梦想和爱情的新女性,在日本人治下卖文为生的文人,竟然会和这种称呼扯上关系?

“盈表姐,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人吃了立刻就死?”

“我不怕死,可是却很怕疼……你不知道,那些日本人很凶残的!如果被他们抓住了,我……我只怕熬不住。”

那一刻,那个娇滴滴的表妹曾经说过的话回响在耳边——那时候她只不过觉得对方是莫名其妙的杞人忧天而已,如今,才终于完全明白她说那些话时、怀着怎样的恐惧和无助。

——是的,她曾经向她求助,却没有得到回应!

如今,她又怎样了?

沈盈呆呆地站着,泪水不自禁地盈满了眼眶。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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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大家不用担心一坑未平一坑又起。这是一个写完了的中篇故事。

不长,一天一章,大概一周就能贴完了吧~

感觉写文如同裁衣,不同款式风格的衣服,需要配不同质地手感的衣料~有些轻灵一点,有些坠手一点,有些薄透、有些厚重,重金织锦或者素白如雪,不一而足,全看要穿在哪一个身体(母题)上。

用写奇幻的笔法写谍战,那当然不行。而写科幻、就又要换一种质感。

事实上,能写好其中一种已经需要耗尽一生。

只是我有些好奇和贪心,还在不停地尝试。

感谢你们,一路陪着我折腾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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