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社巡礼|松尾大社,神明的千年史

京都之间2018-11-08 15:37:46


 

在前一篇专栏文章,我们认识了京都的古老氏族——秦氏。并且介绍了他们所创建的所谓“京都第一古寺”——广隆寺。这次,我们将把目光放在广隆寺的南方,跨过桂川、经过岚山,来到京都西方的山脚下,探寻一座亦是由秦氏所创的、千年古社的历史。


点击阅读《古寺故事|秦氏古刹,广隆寺 》


 

这个“外国人①”的集落,除了向周遭的日本人传授先进的技术和文化外,也开始慢慢融合到日本固有的文化体系中去,消除自身无法抹除的“舶来感”。秦氏一族的首领选择了最深入人心的手段——祭祀。


松尾山全貌

图源:松尾大社


注释:

① 相传秦氏是一千五百年前跨海而来的朝鲜人,这群来自半岛的难民或许是为了扎根日本,便号称自己是大秦帝国的遗民,其首领弓月君则是秦帝后人。

 

在未开化的时代,“神明”的概念还很朦胧。人有生死、日月出落、四季轮替、风雨阴晴……这一切无法解释的现象,都被一小撮部族首领拿来当做展示权威的工具。他们把这些自然现象归结于“神”的作祟,又把“神”物化为肉眼可见的庞然大物——山、川、巨石、巨木……


松尾山磐座

松尾大社的起源,便是始于对这块巨石的自然崇拜

图源:松尾大社


首领们统揽了这些神明的祭祀权,也就间接控制住了农桑,掌握住了天下,慢慢就建立了国家。那些曾经祀神的地方,便成为了我们今日所见的神社。作为京都最古老神社之一的松尾大社,也曾是这样一座祀奉山神的斋场。


19世纪中叶的松尾山全貌

图源:松尾大社


松尾山的山貌极其特别,宛如巨大的蚕虫在静候成茧。可想秦氏自诩农桑之祖,定不会放过这个天成之作。他们用“日式”祭祀将松尾山奉为神明,松尾山麓的沃土与清流又赋予了得天独厚的环境。在外界看来,秦氏乃是仰仗“松尾大神”才日益壮大,甚至让王朝的中央政权感受到了松尾大神的神力。由此,松尾神社从一族氏社成为了一国信仰的对象。



公元7、8世纪,随着日本与大陆、半岛的交流越发频繁,开始注意到这种传统的祭祀方式过于落后。那些物化的神明于是有了“人”的性格,简陋的斋场也变成了华丽的神殿。

 

作为一方强族的秦氏自然也不甘落后,公元701年,松尾大社现身在松尾山麓,并将当时公认的山神——大山咋神从日吉大社东本宫请至此地,来昭示松尾山的“神性”。随后又将护航船只的海神——市杵岛姬从宗像大社边津宫请来合祀,以纪念秦氏祖先渡海的艰辛。


左:日吉大社位于比叡山东麓,是天台宗延历寺的镇守神社,也是山神信仰的中心,山王神系的总本宫。

右:宗像大社位于九州福冈县,由三座神社(其中两座建在航线沿线的孤岛上)组成,供奉市杵岛姬的是位于岸上的边津宫。

图源:日吉大社,宗像大社

 

至此,基于对祖先与故乡的眷恋,这一群“外国人”所创建的松尾大社正式落成。其神殿的外表与祭祀的形式,足以在神社林立的近畿地区傲视群众。

 

 

今年年初的《历史散步丨四神之地,京都五社巡礼》一文中,我们提到了松尾大社是属于镇守京都四方的神社之一。“四神巡礼”虽是近年才诞生的“旅游产品”,但也多少体现了古人的意志,那就是京都是一座“神佑”的城市。玄武青龙朱雀白虎,这四兽盘踞在周围,拱卫着京都的平安。


点击阅读《历史散步丨四神之地,京都五社巡礼》


关于西方的“白虎”究竟代指何物,众说纷纭。或许这座秦氏眼中仿佛蚕蛹一样的松尾山,在朝廷看来就似一只卧虎。当下最有力的说辞是,古时通向鸟取、出云等地的干道“山阴道”从京西的群山间穿过,这古道便是物化的白虎。然而在我看来,将“白虎”仅限于一条道路可谓狭隘,因为阡陌交通之便利,在松尾山脚下可谓发挥得淋漓尽致。


松尾山地缘分析图

作者自制


松尾山本身便是一处要地:其北侧是岚山,桂川在渡月桥下流过,而其上游则是连通丹波腹地的保津峡;山麓的神社直面京都市街,城中的大道大多西延至此;南部则连接着故都长冈京,更以水路两道直通大阪、濑户内海……所谓“自古以来兵家必争”,想必有松尾山则无其二。



经过秦氏一族的鼎力协助,公元794年,平安京落成。而因此元气大伤的秦氏再也没能活跃在历史舞台上,作为其氏社的松尾大社,也由朝廷接手,成为了国都与皇室的守护神。并在国家宗庙列表的“二十二社”中名列第四位,其势力之大、蒙恩之深可见一斑。



如此“神力”的松尾大社,是日本为数不多可以一睹神明“真容”的地方。大社的神像馆里,收藏着历代各神的雕像。

 

在第一章里提到自然物体被赋予人格后得以神化,但那些“人格”依旧只存在于神话故事中。而随着佛教艺术,特别是佛像雕刻艺术日趋发达,神明们也开始借由雕刻家们的技艺来塑得一尊肉身。“神”的概念慢慢具化、物化,最终以人姿端坐在参拜者眼前。虽然到了近代,国家神道为了保持“神”的神秘感再度废除了偶像崇拜,但从松尾大社的这些神像身上,我们依旧可以看到当年的人们一厢情愿创造出的神明的模样。


松尾大社三神像

平安时代初期 松尾大社神像馆藏


最重要的三尊神像均是平安时代的杰作,老者是大山咋神,女性是市杵岛姬,壮年则是其子神。尽管历经千年,这些神像的目光仍然保持着当初的锐利,似乎从中看不到佛像眼中那般的安逸。可能神明向来不喜教化凡间的子民,只在享受祭祀之余给那些前来祈求恩赐的人些许施舍……神明的高高在上,透过这些神像的眉眼间得以完美流露。

 

 

参拜神社时,经常会想到一个问题:究竟是我们靠着神明的庇佑而生存,还是神明因我们的参拜而存在?

 

前者太唯心,后者又太唯物,对于观光客与信徒、神职人员等立场不同的人而言,答案也不尽相同。但是纵观历史,像松尾大社这种“正国级”的宗庙,在国运兴盛时是前者,而衰落期则是后者。



平安时代的平安,很快就终结于武士们的厮杀声中。天皇被武士们架空后,有时就连吃上一口白饭都十分奢侈,更何况将昂贵的币帛奉给神明。百姓也因战乱四处逃散,农家几近荒芜连年不收。这一荒数年,想必就算是木造的神像也早已饿透了肚子。松尾山脚的神殿成为了一堆破庙,在那“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年月里,估计谁也无心探讨神与人的关系吧。



数百年后,丰臣秀吉统一了江山,破败不堪的京都终于重新恢复了“都城”的样貌。那些昔日的大寺大社也慢慢恢复元气,松尾大神也从食不果腹的困境中,再度迎来了春天。但此时松尾大社选择的,不再是作为平安时代的国家宗庙,而是成为属于庶民的一座充满着“日常”的神社。



还记得松尾大社创祀初期曾作为秦氏的氏社吗?相传日本最古老的造酒技术,便是秦氏从大陆带来,甚至在族谱上有位“秦酒公”,可想而知这或许是一个无酒不欢的氏族。

 

京都的地下水向来甘甜,酿造出的酒更是佳美无比。酒司们敬仰造酒的大前辈——秦酒公,松尾大社也就成为了用来感恩的最好的舞台。正力图复兴的松尾大社与酒司们一拍即合,“酒神”便就此诞生。而今天,大社里摆放着各地纳奉的酒坛——松尾大神已然成为了全日本的酒神,换上了崭新的标签。


松尾大社境内摆放的贡酒,来自京都及日本各地的酒司


从“正国级”到“酒司长”,松尾大社的神明飞速完成了平民化。明治维新后,在国家的主导下,神社与民众的联结越发紧密。在明治时代的“氏子调”制度下,某个地区内的居民自出生起便全部隶属于该地区的中心神社。而京都地区大社云集,在众神争抢子民的风潮中,松尾大社凭借悠久的历史与民众的爱戴,将当今京都市区的1/3纳入囊中。当以四条通为中心的八坂神社“氏子区”举办盛大的祇园祭时,松尾大社的祭典早已在两个多月前完成。



四月底的神幸祭,几乎可以震动半个京都——京西地区完全沉浸在松尾大社的狂欢之中。七台神轿载着神明从大社出发,渡河、跨桥,招摇过市进入城中的“御旅所”——神明们一年中仅有的几天短期外出、停泊的地方。在神与人的亲切互动中,神像眼神中的傲气不见了,仿佛在开怀大笑地畅饮着上供的神酒,然后再带着一丝醉意,毫不吝啬地保佑着这些日日侍奉它的“氏子”们。



 

松尾大社,从一座氏族的神祠,到一国之宗庙,再成万民之乐园。千百年来,无论神社与神明的形态经历了多少改变,京都人对于松尾大社的喜爱似乎只是有增无减。这座神社的历史,就如同那一坛坛佳酿,饱含着岁月的沉淀、刺激和芳香。

 

 

 



作者 张子一     编辑 蛋糕

摄影 松村    设计 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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