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的娇表妹

晴初小说资源分享2018-09-08 09:34:49

第001章 

  正值金秋,会宁侯府内到处都弥散着苹果的香气,会宁候夫人不喜欢花木,偏爱果木,园子里种了一大片苹果树,此时正是成熟的季节,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会宁候世子程翊穿着一件蓝色圆领锦袍,踏着崭新的黑色皂靴,脚步轻快地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侯府偏僻角落的一处小院,他推开虚掩的院门,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小院很是破败。

  尽管居住在里面的人很努力地将各处都打扫干净,但是那坑洼不平的地面、油漆斑驳的房门、摇摇欲坠的窗扇,无处不显示着这个偏僻小院和会宁侯府格格不入的萧瑟。

  程翊不悦地打量着小院,屋里却突然冲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丫鬟,她穿着豆绿色比甲,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要将单眼皮揉成双眼皮了,才又惊又喜地回身朝屋内喊道:“世子爷来了!夫人,世子爷来了!”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程翊大步进了屋,外间摆着一张简陋的桌子,连油漆都没上,边角都有些磕碰了,一圈围了三张椅子,歪歪扭扭的,显然曾经掉过腿,又勉强订了起来。他冷厉的目光扫过这些桌椅,掀开帘子,进了内室。

  徐幼珈站在屋子中间。

  她似乎被程翊突然的来访吓到了,失手打翻了手中的木盆,盆里的水流淌在地上,在低坑处聚集成一块块小水洼,亮闪闪的。

  程翊凝眸打量着她。

  她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插着一支乌木的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身上是一件半新不旧的暗紫色褙子,寡淡的细布,连花边都没有绣。这样子的装扮,一点都不像会宁侯府年轻的世子夫人。她乍着双手,不知道该如何安放,眼睛中泛起了水雾,她飞快地眨眨眼睛,脸上似悲似喜的表情迅速不见了,换成了冷漠平静。

  短短一年时间,她似乎变了很多。

  一年前,她还是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粘人的很,每到他休沐在家,就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边。不过一年时间没有见面,她的身上似乎找不到那个小姑娘的影子了。

  徐幼珈也没有想到程翊会来。

  她刚刚搬到这个小院来的时候,院门还有人守着,不许她出去。她日夜都盼着程翊能来,她要告诉他,自己是清白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她还想拉着他的手,向他诉说自己的委屈,失去了孩子的委屈,小产后身体一直都不好的委屈,挂念母亲的委屈,还有住在这可怕小院的委屈。

  可惜,他,一直没有来。

  她一日日期盼,又一日日失望。在她心中希望的火苗终于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残烬,连一丝热度也没有的时候,他,终于来了。

  “幼珈,”程翊终于开口,喉咙艰涩,“你,过得好吗?”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会问出这样愚蠢的话来?她摆明了过得不好。

  徐幼珈垂下眼帘,细白的手指绞在一起,一年没见,她的习惯还是没有变,只是手指没有以前那样柔嫩了。半晌,她才轻声道:“劳世子爷挂念,我很好。”

  春叶在外间急得直跺脚,不好,一点都不好!这屋子夏天热得要死,又没有冰釜,姑娘,不,夫人身上经常起一层红红的痱子。到了冬天,窗户都关不严实,被子还那么薄,夫人冷得睡觉都只打哆嗦,实在受不住了,只好和她挤在一起睡,两人的被子叠起来,才能勉强抵御寒冷。

  府里的下人们惯会跟红顶白,连饭食都不好好送,就为了夏天吃上不馊的饭菜,冬天能吃上一口热的,就得时不时地打点一番。偏夫人被赶到这个小院,嫁妆都没在手里,月例银子也被扣了,只能想办法做些绣活,换上一点散碎银子,勉强度日,夫人的手都变粗糙了。

  春叶焦急地转了两圈,世子爷好不容易来了,夫人为什么不诉苦呢?刚成亲的时候,夫人不是有一点委屈都要跟世子爷撒娇的吗?

  程翊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脸软软嫩嫩,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大眼睛湿漉漉的,又害羞又好奇地看着自己。如今,她的脸苍白消瘦得不成样子,下巴尖尖的,眼帘一直垂着,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幼珈,对不起,我……”程翊想向她诉说自己的不得已,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呆呆地站了片刻,似乎无法面对她的冷漠,咬牙说道:“幼珈,你相信我,很快,你就能离开这里了。”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去了。

  春叶屈身送他离开,急匆匆进了内室,“夫人,您怎么不——”她的声音嘎然而止。

  徐幼珈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双臂抱着自己,脸埋在膝盖上,瘦削的身子轻轻颤抖,显然是哭了。

  春叶的眼眶一红,找了一条干净的帕子,走过去,轻轻塞到她的手里,“夫人,没事,您就是不想离开这里,奴婢也陪着您,不管您在哪,奴婢都不离开。”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程翊来过,今天的晚膳很是丰盛,平常掺着沙粒的米换成了干净的白米,水煮白菜换成了油焖茄子和红烧肉。若是在来小院之前,徐幼珈肯定不会吃这么油腻的菜,可是,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油花了。她招呼偷偷咽口水的春叶,“过来,咱们一起吃。”

  按规矩,丫鬟怎么能和主子一起用饭呢。可是到了这小院,两人相依为命,徐幼珈发现春叶经常只吃粗糙的米饭,把可怜的一点菜都留给自己,干脆每次吃饭叫她和自己一起用,逼着她必须吃些菜。本来她有两个陪嫁大丫鬟的,春杏背弃了她,只有春叶不离不弃地陪在身边。

  这么久了,春叶早就知道没必要假客气,给徐幼珈摆好碗筷,扶着她坐好,自己也在她下首坐下了。

  徐幼珈微微一笑,“不管明天怎样,至少今晚咱们能吃饱了。”

  她笑起来唇角微翘,眼波流转,春叶呆了一瞬,似乎那个娇软可人的徐府四姑娘又回来了,她心中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怕徐幼珈看出来,忙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米饭。

  徐幼珈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色泽红亮的五花肉,放到春叶的碗里,嗔道:“别闷头吃饭,也吃些肉啊。”

  她自己也吃了一块,满足地叹口气,主仆两人相视一笑,放开筷子吃了起来。

  “唔……”徐幼珈捂住肚子,难道是吃得太油腻,吃惯了水煮白菜的肠胃受不住,怎么会这么疼呢?她刚想让春叶去给自己倒点热水,却惊悚地发现春叶表情扭曲,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徐幼珈大惊,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肚子却刀绞般疼了起来,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刚离开椅子就重重地摔倒在地,难道,这就是程翊所说的,很快就能离开这个小院?喉间一阵腥甜,徐幼珈的意识模糊了。

  “程翊,你——”



第002章 

  一只温凉柔软的手搭上额头,徐幼珈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看看在这地府里欢迎自己的是谁。

  “娇娇,你再不醒来,娘就要急死了。”声音温和轻柔,纵然是心焦急切,听起来也是不疾不徐。

  母亲?怎么母亲也到地府来了,难道程翊毒杀了自己之后,把母亲也害死了?徐幼珈大急,拼尽全力,奋力睁开了眼睛。

  “娇娇醒了!”眼前是一个年轻的美妇人,她穿着丁香色牡丹缠枝纹的褙子,梳着朝云近香髻,白净如玉的面庞,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正惊喜地看着自己,是母亲没错,可是,却是母亲几年前的样子。

  怎么回事,母亲果然也死了?徐幼珈心中酸涩难当,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娘”,扑进顾氏的怀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眼泪顺着小脸掉了下来,很快就流成一串,洇湿了顾氏的衣服。

  顾氏心疼得要死,她嫁进徐府没两年,夫君就染病去世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如珠如宝地养着,没想到前两天竟然落了水,一直昏迷着,好不容易醒过来,就哭成了这样,显然是受了委屈。

  她白皙柔腻的手抚摸着徐幼珈瘦弱的后背,低声哄着:“娇娇,别害怕,大夫说了,虽然你落水时呛了不少的水,但是救上来得及时,只要你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落水?自己不是被毒杀了吗,怎么变成了落水?徐幼珈倒是记得自己十三岁那年,在府中花园玩耍时,被大房的二弟徐璋推进了湖里,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

  她从顾氏怀中直起身来,举目四顾,黄花梨木的拔步床、鱼戏莲叶间的大屏风、窗前罗汉床上绣着玉兰花的浅绿色大迎枕,这屋子和她在徐府的闺房一模一样。难道……

  徐幼珈产生了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她偷偷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柔嫩,圆圆的指腹上没有一丁点茧子,显然是一双没有做过任何活的手,难道,自己回到了十三岁那年?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顾氏,“娘,我,我今年……”她想问自己今年几岁了,可是,这个问题显然是不合适的,弄不好母亲还以为她变傻了。

  “呀,姑娘醒了!”一个穿着豆绿色比甲的丫鬟掀开帘子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个黑漆小托盘,上面放着个粉彩的小碗,盛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她圆圆脸,眼睛也圆圆的,正是年龄尚小的春叶。

  徐幼珈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道,“娘,春叶今年多大了?”

  顾氏“扑哧”一笑,纤白的手指在她的额头轻轻点了一下,“娇娇糊涂了,春叶比你大两岁,今年十五了。”

  自己果然十三岁!

  徐幼珈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没有死,反而回到了十三岁那年?春叶也没有死,还是十五岁。老天垂怜,她竟然回到了过去!

  “娇娇怎么这么吃惊,难道真忘了春叶多大了?”顾氏柔声问道。

  “娘!”徐幼珈再次扑进顾氏的怀中,双臂紧紧抱着她的腰,泪如雨下。她和母亲两个人在这徐府中相依为命,母亲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当初把她嫁出去,母亲都万般不舍,她不敢想象,母亲得到自己的死讯会是怎样的悲痛。

  顾氏吓了一跳,脸都白了,将女儿揽在怀中,一叠声地问道:“娇娇,我的宝贝女儿,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徐幼珈感受着母亲温暖的怀抱,听着她关切的声音,慢慢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看着顾氏,展颜一笑,“娘,真好,我还活着!”

  她刚刚哭完,白嫩的小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像是水洗过的黑曜石,纯净明亮,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成一缕一缕的,此刻破啼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小米牙,看得顾氏的心都化了,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叹道:“又哭又笑,真是……”

  徐幼珈倚在母亲的怀中,满心的喜悦快要溢出来,一动都不想动。

  顾氏却朝着春叶招招手,将托盘上的粉彩小碗端在手里,柔声哄道:“娇娇,来,把药喝了,身体好得快。”宝贝女儿就像她的小名一样,娇气得很,怕疼怕苦,每次喝药都要哄好久。

  徐幼珈皱着小眉头看那黑乎乎的药汁,拉着母亲的衣摆,“娘,你喂我~”

  宝贝女儿肯乖乖喝药,顾氏喜出望外,忙用小汤匙舀了药汁,送到徐幼珈嘴边,“乖,喝完了咱们漱口,再吃上甜甜的玫瑰糖,就不苦了。”

  徐幼珈张嘴含住汤匙,苦涩的味道顿时溢满口腔,她却觉得心中甜甜的,似乎母亲口中的玫瑰糖已经吃到了心里……

  一勺勺喂完药汁,一滴不剩,顾氏疑惑地看看徐幼珈,女儿长到十三岁,她还从来没有这么顺利地喂过药,每次不磨上一个时辰不算完。她自己小的时候,要是不肯吃药,必然是挨上两巴掌,然后就老实了。宝贝女儿她可舍不得动一根指头,每次吃药都要用尽浑身解数。

  漱口罢,春叶端了玫瑰糖过来,顾氏捏起一颗,递到徐幼珈的嘴边。

  徐幼珈却摇摇头。前世,母亲怕她吃坏牙齿,甜腻的东西都是严格限制的,而且每次用完都必须立刻漱口。她自幼就爱吃糖,春杏为了讨她欢心,总会想办法给她弄来好多糖,她躲在被窝里偷偷吃,有时候,嘴里含着糖就睡着了,结果,到十五岁的时候,她就有坏牙了。

  顾氏疑惑更甚,徐幼珈忙解释道:“娘,前两天牙齿有些不舒服,我怕再吃糖会坏牙。”

  顾氏一惊,忙让她张开嘴,把那洁白的小米牙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番,松了一口气,“没事,哪都没坏。不过,既然不舒服,那以后就不要再吃糖了,好不好?”

  徐幼珈点点头,“不吃了,听说牙齿坏了会很疼的。”

  顾氏捏了捏她的小脸,原来如此,女儿自幼最是怕疼,若是因为再也不敢吃糖也好。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削肩细腰的丫鬟挑帘进屋,她手里的红漆小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看见徐幼珈靠在顾氏怀中,惊喜地说道:“姑娘醒了!正好,燕窝粥也熬好了,奴婢仔细挑过的,又熬得糯糯的,可费了不少功夫呢!”

  徐幼珈的手一下子握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春杏,这个前世背叛了自己的大丫鬟,要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落入那样的境地!



第003章 

  顾氏从春杏手中的托盘端过燕窝粥,用小汤匙舀了一点,尝了尝,微微皱起眉头,“太甜了,以后,不要给你们姑娘弄这么甜的东西吃。”

  春杏没有做声,平常这个时候,姑娘总会说“我喜欢甜的”,她看向徐幼珈,正看见姑娘盯着自己,目光凌厉无比,她心中一跳,仔细看去,却见徐幼珈眨了眨眼睛,眸光清澈明亮,哪里还有什么凌厉的光芒,她暗道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娇娇软软的姑娘向来好脾气,怎么可能有那么可怕的眼神。

  徐幼珈看向顾氏手中的燕窝粥,娇声道:“娘,怕牙疼,我不吃。”

  顾氏立刻把碗放到一边,“好,娇娇想吃什么,娘让人给你做去。”

  徐幼珈关在那个会宁侯府的荒僻小院,吃的都是水煮白菜,好容易吃了次带油的,还把自己给毒死了,现在听顾氏这样问,想起自己在徐府闺中,母亲院中的小厨房总会给她做各色美食,顿觉口舌生津饥肠辘辘,她的肚子似乎感觉到了她所思所想,发出了响亮的一声“咕~”,徐幼珈顿时呆了,小脸涨红,扭身扑到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

  春叶春杏都捂着嘴偷笑,顾氏忍着笑,摸了摸她的头,“娇娇昏迷了两天没有进食,醒来觉得饿是好事,说明身体恢复了,有了胃口呢。”她扭头吩咐春叶,去自己院中的小厨房让人准备些饭菜来,要快的要好克化的。

  春叶飞快地跑出去了,没多会儿就拎着个食盒回来了,“小厨房说一直预备着些饭菜呢,就想着姑娘醒来了会饿。”她把食盒放在屋子正中的黄梨木圆桌上,把一碟碟饭菜都摆好。

  徐幼珈闻到香味更饿了,忙坐了起来,顾氏亲自动手,给她套了件海棠红百蝶穿花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梳了个双螺髻,拉着她的手坐到桌边,“娇娇先少用些,晚膳的时候,娘再让小厨房多做些娇娇爱吃的。”

  徐府的主子们用饭,都是各个院子的丫鬟去大厨房取的,饭菜都有定例,要想单点自己想吃的,还要给大厨房银子才行。不过,老太太和大太太王氏、二太太顾氏的院中都有小厨房,顾氏很是宝贝自己的女儿,总是担心大厨房的饭菜做得不够精心,不合女儿的胃口,每餐都让小厨房给徐幼珈额外加菜,她自己倒并不挑剔吃喝,小厨房基本成了徐幼珈专用的。

  玉兰片、酿豆腐、葱油小花卷、枣泥糕、冒着热气的素馅小馄饨,虽然都是素的,徐幼珈也胃口大开,夹了个小馄饨放到嘴里,烫得直吸气,好容易咽了下去,“娘,真好吃,我好久都没有吃到了。”

  “小馋猫,不过才两天没有吃,哪里就好久了。”顾氏宠溺地看看她,倒了一杯温温的茶,放到她手边。

  徐幼珈抿嘴一笑,再不言语,专心地用饭。尽管已经很饿,她还是只吃了七八分饱就停下了。

  春叶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碟,春杏服侍着她漱口,顾氏拉着她的手送到床边,“娇娇才刚醒来,精神不济,再躺一会儿吧。”

  徐幼珈用过饭,真的有些困乏,却强睁着眼睛不肯睡,她担心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是自己临死之前的执念,要是睡一觉的话,恐怕醒来就又到了阴森森的地府,温柔美丽的母亲就不见了。

  顾氏见她明明瞌睡了,却只盯着自己看,笑道:“娘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娇娇。”徐府是大太太王氏掌中馈,自己是个无比清闲的人,只管照顾好宝贝女儿就行。

  徐幼珈闻言,拉着顾氏的手刚要说话,听见院中的小丫鬟说道:“大太太来了。”

  春杏忙过去帮忙掀帘子,大太太王氏走了进来。她穿着蟹壳青藤纹褙子,梳着惊鹄髻,发上插着赤金嵌红宝的如意钗,略有些方正的面庞,挂着和煦的笑意,“珈姐儿醒了,这可真是太好了。”她上前一步按住想要下床的徐幼珈,“珈姐儿别动,咱们自家人,不用讲究那些虚礼。”

  徐幼珈一笑,又靠回到床头,“劳大伯母挂念,这么忙还要亲自过来探望。”

  王氏一摆手,“什么忙不忙的,左不过是府里一些琐事。我正好到珈姐儿这里躲个清闲。”春杏奉茶,王氏接到手里抿了一口,垂眸看了一眼清澈澄亮的茶汤,暗道,怪不得府里的下人都嚼舌头,说二房吃用的东西怎么怎么好,这四姑娘一个小孩子,吃的茶就比她屋里的还好,不过,二房只有四姑娘一个宝贝,顾氏自然是什么好的都往她屋里送。

  王氏放下茶碗,轻咳一声,“说起来,珈姐儿这两天一直昏迷着,我们都不知道当时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珈姐儿,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掉进湖里的?”

  顾氏闻言,也看着徐幼珈,女儿醒来,她光顾着高兴了,还没问这件事呢。

  怎么掉进湖里的?徐幼珈唇角微抿,她是被大房的二少爷徐璋推进湖里的。当时,她在湖边捏了一块点心喂鱼,本来跟在她身边的春杏不知道跑去哪里,有人在她背后重重地推了一把,她面朝湖水载了进去,扑腾挣扎中看见徐璋慌慌张张地从她刚才站的地方跑开。

  前世,她一醒来就向母亲哭诉了此事。母亲虽然温柔可亲与人为善,但是自己却是她的逆鳞,听了自己被徐璋推下湖险些淹死,怒不可遏,正赶上大太太王氏过来探望自己,两人大吵一架,王氏拒不承认,自己又没有证据,结果徐璋什么事都没有,反倒母亲生气难过病了一场。

  她抬眸朝王氏一笑,“我在湖边喂鱼来着,踩的那块石头可能沾了水,有些滑,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王氏暗暗松了一口气,徐幼珈看着眼里,果然,大太太知道是徐璋推的自己,这次听说自己醒了赶过来看望,也是来听自己口风的。

  大太太王氏刚刚放松下来,就对上徐幼珈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心中一跳,难道这个四姑娘知道什么故意没说?她刚想再试探两句,徐幼珈转头朝着顾氏撒娇,“娘,那双鞋子有些滑,我再不穿了。”

  “好,好,扔掉,竟然害得我们掉进湖里,再也不穿了!”顾氏自然是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王氏的嘴角一抽,四姑娘的鞋子每一双鞋尖上都缀着珍珠,有时候是一颗大珠,有时是一圈小珠,也不知道顾氏说扔掉的鞋子会不会把那珍珠拆下来。

  “珈姐儿啊,过两天,蔡阁老要过生辰,大伯母带你去赴宴吧,瑛姐儿也去。”

  王氏生了两儿一女,大少爷徐璟,二少爷徐璋,二姑娘徐瑛。徐幼珈在府中排行四姑娘,此外,大房还有两个庶女,除了已经出嫁的大姑娘,还有三姑娘徐琇。

  大老爷是礼部侍郎,蔡阁老过生辰,他也是够资格去贺寿的。二姑娘徐瑛今年十四岁,只比徐幼珈大一岁,正是议亲的时候,一般有什么宴会,王氏都会带着她去。

  徐幼珈暗暗思量,大伯母很少带自己去赴宴,前世虽然和母亲吵了一架,毕竟心虚,带着自己去蔡阁老家,也是为了哄自己和母亲不要再计较落水一事。不过,这次自己是绝对不会跟着大伯母去的,因为,前世,她就是在这次蔡阁老的寿宴上,认识了会宁侯府世子,程翊。

  今世,她绝对不想再见到他。



第004章 

  听了大太太王氏说去蔡阁老家赴宴,顾氏也期待地看着徐幼珈,女儿生得十分美貌,又娇软可爱,正是豆蔻年华,要是能多出去赴宴,见一见人,到时候一定会有不少青年才俊来提亲的。

  徐幼珈软软一笑,“我还有些头晕,实在是没有精神出门,要辜负大伯母的好意了。”

  顾氏有些遗憾,不过,女儿的身体才是第一重要的,能不能出门赴宴倒是其次。王氏暗暗庆幸,四姑娘和自己的瑛姐儿站在一起,人们只会盯着四姑娘看,谁还会注意到自己的瑛姐儿呢,她不去正好,蔡阁老可是当朝权臣,她一点也不希望这个四姑娘在高官显贵云集的宴会上露面。

  王氏是个大忙人,探到了自己想听的消息,略坐了坐就走了。

  ……

  顾氏守在她床边,徐幼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听见有丫鬟进来,向母亲禀报着什么,恍惚听到“苏州……表少爷……”

  苏州是她的外祖家,她七岁那年随母亲回去过一次,今年也回去了,两个月前才回到京都。苏州离京都甚远,她总共就去过这两次。苏州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健在,下面有一个舅舅,舅舅家有三个表哥,姨母也嫁在苏州,姨母家也有三个表哥,她七岁那年第一次到苏州,差点被舅舅家的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和姨母家的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绕晕了,后来干脆以名字加表哥称呼……

  徐幼珈揉揉眼睛,唤了一声:“娘。”刚刚睡醒,声音有些哑。

  顾氏回身见女儿醒了,倒了杯茶过来,徐幼珈坐起身,就着顾氏的手喝了一口,润了喉咙,问道:“娘,苏州怎么了?”

  顾氏拿帕子压了压她嘴角的水渍,“没什么,就是苏州你肃表哥来京都了,说是准备明年的会试。”

  肃表哥?周肃之?!

  徐幼珈猛地坐直身子,差点碰翻了顾氏手中的茶杯,“娘,肃表哥人呢?可安顿好了?姨母家在京都没有置办房产吧,肃表哥是不是要住在咱们家?”

  顾氏把茶杯放到一边,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娇女儿这么激动干什么,周肃之又不是她嫡亲的表哥,“是住在咱们家的,你大伯母已经把他安顿在外院的青竹院了。老太太说要礼佛,也不用他去拜见。”

  自从大伯父升任了礼部侍郎,也是正三品的大官了,祖母的架子就日益大了起来。对祖母来说,肃表哥不过是二房那个不喜欢的儿媳妇远在苏州的姐姐家的庶子,当然懒得见了。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肃表哥日后会在短短几年内成长为一个怎样的大人物……

  徐幼珈拉着顾氏的衣角,“娘,我好久没见肃表哥了~”

  “哪有好久,咱们才从苏州回来两个月。这个肃之可真是的,既然要来,两个月前怎么不说一声,和咱们一起来京都不是更好。他也真是怪,现在才八月,离明年会试还有半年呢,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一般学子不都是过完年才来的吗?”

  徐幼珈摇了摇顾氏的衣角,不说话,只用一双清澈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被娇女儿这样看着,顾氏哪里还顾得上抱怨,“罢了,既然娇娇想见,兰香,你让人告诉表少爷一声,等会儿去我的院子吧。老太太不见,我到底是他的姨母,总是要见一见的。”顾氏的大丫鬟兰香应声出去安排了。

  徐幼珈忙起身,春叶春杏一起上前,服侍着给她梳了个垂鬟分肖髻,穿了件樱草色彩绣褙子,浅绿的细细百褶裙,两根长长的宫绦一直垂到裙角。

  对徐幼珈来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闺中装扮了,她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问道:“娘,这样穿可妥帖么?”

  “妥帖,好得很,我的娇娇就像支迎春花一样,又娇嫩又可爱。”顾氏上前拉过她的手,朝着外面走去,徐幼珈回身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嫩黄色褙子绿色罗裙,可不就是迎春花嘛。

  顾氏的院子和徐幼珈的院子紧挨着,出门走两步就到了,就这,顾氏也担心女儿昏迷刚醒来的身体受不住,拉着她的手走得极缓慢。

  刚刚在椅子上坐定,外面的小丫鬟就报“表少爷来了”。

  徐幼珈抬眼望去,一个穿着雨过天青色锦袍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傍晚的霞光笼在他身上,给他渡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秋风轻轻拂动他的衣摆,他气度从容,雍容雅步,进门先给顾氏请安问礼,“外甥肃之见过姨母,姨母身体可好?家中母亲很是惦念您,这次外甥来,给您带了些苏州的特产,明日整理好了,再送到姨母和府中各处。”

  徐幼珈仔细地打量他,对顾氏来说,他们两个月前才见过面,对徐幼珈来说,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了,很难相信,眼前这个美好温润得就像一幅江南水乡的水墨画一般的表哥,日后是如何成了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周肃之已经和顾氏寒暄完毕,她还在悄悄地打量着,顾氏轻咳一声,她这才发现周肃之正在看她,清隽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她忙站起身,端端正正地一褔,“肃表哥。”

  周肃之还了一礼,“表妹。听说表妹前两天落了水,身体可还好?”

  “劳肃表哥挂念,已经大好了。肃表哥一路舟车劳顿,很是辛苦吧?”徐幼珈看看周肃之的脸,倒是没有疲惫之态,看来他身体很好。

  “不辛苦,我大半的时间都是坐船。”

  顾氏看不惯自己的宝贝娇女儿对一个庶子这样殷勤,“肃之虽然在苏州成绩不错,可是这里是京都,人才济济,肃之有空闲也可以出去结交些其他学子,不要坐井观天,以为自己——”

  “娘!”徐幼珈听着母亲这样教训未来的大人物,吓了一跳,赶紧打断了顾氏的话,“表哥他是苏州解元,这次来京都,会试的时候一定能中会元,殿试也会中状元,表哥会三元连中的!”

  周肃之唇角微翘,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承表妹吉言,肃之一定会努力,争取不辜负表妹的期望。”虽然表妹说的是吉祥话,但对他来说,不过是再走一遍的程序,前世虽然连中三元,但是簪金花着红袍跨马游街的自己,却是心如刀绞,今世,一定要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

  纵然是娇女儿,顾氏也忍不住像看傻子那样看了徐幼珈一眼,“全国的学子那么多,你知道来会试的有多少个解元?难道人人都能连中三元?那得多少个状元郎啊?”

  母亲一再泼冷水,徐幼珈急得脑门都快要冒汗了,她偷偷去看周肃之的表情,见他脸上淡淡的,并没有生气,暗暗松了一口气,生怕母亲又说出什么打击人的话来惹周肃之生气,干脆说道:“肃表哥累了吧,回去歇一歇,用完晚膳就早点歇息,睡上一晚就解乏了。”

  “也好。”周肃之起身告辞而去。

  眼见着周肃之快要走出院门,徐幼珈又轻喊了一声,“肃表哥,等等我。”顾氏来不及阻拦,她已经小步跑出屋了。

  周肃之听到声音回身,正看见徐幼珈在霞光中朝自己跑来,裙摆轻摇,两条长长的宫绦荡来荡去,裙下小巧的绣鞋时不时探出来,鞋尖上缀着一圈圆润的珍珠。

  徐幼珈落水昏迷,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跑了两步就有些气喘吁吁,周肃之大步往回走,迎上她,“莫要跑了,我等你。”

  不知是因为跑了两步还是霞光映的,徐幼珈的脸有些红。“肃表哥,我送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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