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六朝诗选》第七十首《赴洛道中作》

古风泊客2019-12-04 07:19:46


【篇目】

  [作品介绍]

  [作者介绍]

  [注释]

  [译文]

  [赏析一~~赏析五]

【古风泊客一席谈】


 

   赴洛道中作(二首


        [晋诗·陆机


其一

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

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

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

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

山泽纷纡馀,林薄杳阡眠。

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

哀风中夜流,孤兽更我前。

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绵。

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


其二

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
        振策陟崇丘,安辔遵平莽。
        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
        顿辔倚高岩,侧听悲风响。
        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
        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



[作品介绍]


《赴洛道中作二首》是晋代文学家陆机组诗作品。这两首诗作于晋太康十年(公元289年)作者携弟弟陆云离开家乡赴洛阳途中。第一首诗写作者在旅途中所见的景物和自己的心情;第二首写诗人离家赴洛阳途中的景物与引起的悲凉凄恻的感触,表现了思乡之情和对前途未卜的担忧。

《赴洛道中作》共二首,这是第二首。《晋书·陆机传》说:“太康末,与弟云俱入洛。”这两首诗是他在太康末年赴洛阳途中所作。此诗内容是描写他旅途中所见的景物和自己哀伤的心情。语言雕琢工丽,象“抱影”、“衔思”等,可谓极尽锤炼之能事。这正是他的诗歌的特点。


[作者介绍]


机(261-303)字士衡,吴郡(今江苏苏州)人,西晋文学家、书法家。出身于东吴的大世族地主家庭,祖父陆逊是吴国的丞相,父陆抗是吴国大司马,与其弟陆云合称“二陆”,被誉为“太康之英”。吴亡之后,他与弟弟陆云到洛阳,以文章为当时士大夫所推重。出仕晋朝司马氏政权,曾历任平原内史、祭酒、著作郎等职,世称“陆平原”。晋惠帝太安二年(303),成都王司马颖和河间王司马顒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任命他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战败,在军中遇害,年四十三。

陆机的诗名重当时。现存的共一〇四首,入洛之前,多抒发国破家亡之慨,入洛之后,多叙述人生离合之情。但总的倾向是内容空泛,感情贫乏。他的乐府、拟古诸诗,多规仿前人体格,词句工丽,间用排偶,实开宋、齐以后形式主义的诗风。他的赋和文,多抒发自己的感触和体会,但内容仍不够深厚。有《陆士衡集》,又近人郝立权撰有《陆士衡诗注》。陆机还是一位杰出的书法家,他的《平复帖》是中古代存世最早的名人书法真迹。


  [注释]


[1]洛:洛阳。

[2]辔(pèi):驭马的缰绳。总辔:控制缰绳。

[3]之:往,至。

[4]世网:尘俗社会的一切,喻指法律礼教、伦理道德对人的束缚。婴:纠缠,羁绊。此句意指作者离开家乡远赴洛阳是不得已而为之。

[5]永叹:长久叹息。遵:顺着,沿着。北渚:北面的水涯。

[6]遗思:犹怀念。结:郁结,形容忧愁、气愤积聚不得发泄。津:指渡口。此句意指与亲人在南津的离别,是那么令人郁结满怀。

[7]纡:屈曲,曲折。纡余:迂回曲折的样子。

[8]林薄:交错丛生的草木。杳:幽暗。阡眠:草木茂密貌。

[9]哀风:凄厉的寒风。中夜:半夜。以上八句指作者旅途中的所见。

[10]修:长。

[11]振策:挥动马鞭。陟(zhì):登上。崇丘:高丘、高山。案辔:按辔,谓扣紧马缰使马缓行或停止。遵:沿着。平莽:平坦广阔的草原。
  [12]夕:傍晚。抱影:守着影子。寐:入睡。徂(cú):往,行走。衔思:心怀思绪。
  [13]顿辔:拉住马缰使马停下。倚:斜靠。嵩岩:即指岩石。嵩,泛指高山。
  [14]清露:洁净的露水。素辉:白色的亮光。一何:多么。朗:明亮。此二句说将要落下的月亮照在露水上,显得非常明亮。
  [15]振衣:振衣去尘,即指披衣而起。



  [译文]


其一

策马提缰赴征途,哽咽不语别至亲。

若问将要何处去?官事繁杂缠我身。

放声长叹沿北渚,离思郁结在南津。

不停前进行已远,野途荒漠空无人。

山泽众多且弯曲,草木丛生极茂繁。

猛虎咆啸深谷底,山鸡呜叫在树巅。

凄风呼叫彻夜刮,离群野兽跑我前。

触景感物生悲绪,深深思念更缠绵。

久久伫立望故乡,顾影自怜多忧烦。


其二

离家远游过山川,山山水水长又宽。

挥鞭策马登峻岭,提缰徐行过平原。

夜宿形影自相伴,晨起含悲又向前。

收缰驻马悬崖下,侧耳倾听悲风响。

露珠坠下闪清辉,明月皎皎多晴朗。

抚几久久不能寐,披衣独自心怅惘。



赏析

其一

“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写诗人悲伤地辞别亲人,离开故乡,骑马上路了。诗人没有说他要去哪里,只是说:世间的事缠绕着我,使我无法脱身。前两句写辞别上路,是紧扣“赴洛”题意。辞别而至于低声哭泣,这固然是由于古人往往把离别看做一件大事,正如齐梁诗人江淹所说的“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巳矣。”(《别赋》)也是由于诗人前途莫测而感到悲哀。后两句一问一答,而答非所问,似有难言之痛。据《晋书·武帝纪》载,太康九年(288年),晋武帝“令内外群官举清能,拔寒素。”而《晋书·陆机传》说:“机身长七尺,其声如钟,少有异才,文章冠世,伏膺儒术,非礼不动。”这样的人才,又出身名门,当然不乏官员推荐。迫于官府之命,赴洛阳似非他心中所愿意的,故以“世网”缠身喻之。

“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写旅途中的忧思。诗人沿着向北的小洲往前走,思念纠结在故乡——南边的渡口。走啊走啊,越走越远,荒野的小道空旷不见人的踪影。一路上,他充满叹息和忧愁。这里记述的主要是行程,沿着“北渚”向前走,路越走越远,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终于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他的心上满载着忧愁。“野途”句引起下文,诗人开始着力描写沿途的自然山川景物:“山泽纷纡馀,林薄杳阡眠。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哀风中夜流,孤兽更我前。”意思是说: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山林川泽逶迤曲折向前延伸,草木丛生,茂盛稠密。深深的山谷不时传来虎啸声,高高的树巅有金鸡啼叫。半夜里悲风袭人,孤零零的野兽从我跟前走过。这里所描写的景物,除了山川、草木之外,还有“虎啸”、“鸡鸣”、“哀风”、“孤兽”。处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中,不能不使人感到胆战心惊。这样的自然景色的描写,令人想起王粲的《登楼赋》。这篇抒情小赋写道:“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这里写寒风四起,天空暗淡无光,野兽慌慌张张寻找它们的同伴,鸟儿相对悲鸣,展翅高飞。原野上一片寂静,只有征夫在赶路。王粲描写的凄凉景象,对环境起了渲染作用,对诗人内心的悲愤苦闷起了烘托作用。如此说来,陆机笔下所描写的令人感到恐怖的景物,不仅渲染了环境的险恶,而且从侧面衬托出诗人在赴洛阳途中心境之不宁。这是因为诗人在赴洛阳之后的前途实在是吉凶难卜。

“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绵。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自然景色触动了诗人,从而产生了悲哀的感情。深沉的忧思纠缠郁结,绵绵无尽。诗人伫立山上,眺望故乡,回过头来,再看看自己的身影,只有自己怜悯自已了。诗人怀着国破家亡的痛苦和生离死别的悲哀步上赴洛阳的道路,面对沿途险恶的自然环境,激起他无限的愁思。孤独、失意、怀乡、自怜的感情油然而生。前途茫茫,他感到惆怅迷惘,

陆机的诗注意词句的华美,讲究排偶。这种特点在这首诗中也可以看得出来,例如:“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山泽纷纡馀,林薄杳阡眠”、“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等都是华美的排偶句子。

其二

这首诗仍然是写陆机赴洛阳途中所见的景物和自己的心情。但是写法略有不同。

“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振策陟崇丘,案辔遵平莽。”首句仍然紧扣诗题来写的。陆机从家乡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市松江)赴洛阳,当然是“远游”。一路上越过万水千山,而山山水水是那样的修长和宽广。诗人有时挥鞭驱马登上高山,有时手握缰绳,在有草的平地上缓慢地向前走。从这一重重山,一条条水,忽而高山,忽而平地,可以想象到诗人长途跋涉的艰辛。因此,这里不只是描写沿途的山水景色,也透露了诗人风尘仆仆的苦情。但是,这首诗中的写景与前首不同,前首“永叹”十句写沿途山水景色讲究辞藻,大肆铺陈;这首诗只是寥寥数句,轻轻带过。这种有详有略的写法,使人感到各有特点。

“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晚上休息是孤零零地抱影而寐,早晨起来怀着悲伤又上路了。写出诗人的孤独、寂寞和忧伤。这些复杂感情的产生,固然是由诗人思念亲人,留恋故乡,大概也参杂了对前途的忧虑。前首诗说:“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呜咽辞亲,“世网”缠身,应该就是这种复杂感情的具体内容。清代刘熙载《艺概·文概》说:“六代之文丽才多而炼才少。有炼才焉,如陆士衡是也。”陆机文如此,其诗亦复如此,“夕息”二句可见其语言提炼功夫。这两句诗不仅对仗工整,而且动词“抱”“衔”的使用皆备极精巧,是陆诗中的佳句。

“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走了一段路程,停下马来,倚着高峻的山崖休息一会儿,侧耳倾听悲风的声响。这里,进一步写诗人旅途的孤独和艰辛。倚岩休息,竟无人与语,只能侧身倾听悲风,可见其孤独。称秋风为“悲风”,使秋风涂上诗人感情之色彩,又可见其心情之忧郁。诗人旅途生活中的这一细节,又使读者联想到前首诗所描写的沿途景色:“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山泽纷纡馀,林薄杳阡眠。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哀风中夜流,孤兽更我前。”这里对途中空旷无人和恐怖气氛的描写,有助于读者了解诗人的孤独和艰辛。

“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意思是:夜露下滴,闪烁着洁白的光辉,啊,月光是多么的明朗!对月抚枕,不能入睡,穿上衣服独自遐想。这是写途中夜宿的情景。“清露”二句,写得幽雅净爽,清丽简远,受到前人的赞赏。结尾“抚枕”二句,表现诗人不平静的心情,饶有余味。陆机是吴国将相名门之后,素有雄心壮志。他的《百年歌》中说:“三十时,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晋书·陆机传》说他“负其才望,而志匡世难”。可是在他二十岁时,吴国灭亡。太康十年(289年),他和弟弟陆云被迫入洛。其前途是吉是凶,难以逆料,所以他的内心忐忑不安,很不平静。

陆机说:“诗缘情而绮靡。”(《文赋》)这是认为诗歌具有注重抒情的性质和文词精妙的特点。这种诗缘情说和儒家的诗言志说不同,清代沈德潜认为“殊非诗人之旨”(《古诗源》卷七),其实这正是魏晋以来诗歌的新变化。作为“太康之英”(钟嵘《诗品序》)的陆机,他的诗就具有这样的特点,如此诗中“振策陟崇丘,案辔遵平莽”,“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文词华美,对偶工稳,“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用词造句,刻练求工,都是例子。陆机诗精于语言的提炼,善于写景,即景抒情,具有情景交融的艺术效果。

全诗借景抒情,曲折委婉,语句精炼而流畅,格调清丽凄清,形象鲜明,意蕴深远,悲楚动人,富有韵味。这第二首诗是陆机诗中传诵较广的佳作。

名家点评

其一

北京大学教授吴小如《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此第一首,严密的结构与准确、形象词语的运用都极好地映衬了作者贯串全诗始终的‘悲情触物感’。”

其二

清代诗人沈德潜《古诗源》:“二章稍见凄切。”

清代作家张玉榖《古诗赏析》:“此第二首也,辞亲望乡之意已见前首,故此只申写征途之况。前八,皆叙道途跋陟之景,插入“夕息”二语,便不平直。后四,就夜景凄其作收,明翻抱影,暗顾衔思。”

佚名

赏析

晋武帝太康时代文学昌盛异彩纷呈这就是文学史家叹为“文章中兴”的太康文学。而太康文学的“中兴”与吴地作家跃上文坛崭露头角密切相关。尤其是其中的陆机才冠当世富于创变被钟嵘《诗品》誉为“太康之英”所著《文赋》是我国文论史上第一篇系统的创作论。以赋体写论文其形式可谓前无古人而从内容上看也有着理论上的开创意义。文中高度概括了建安以来诗歌向抒情化、形式美方向发展的艺术规律提出“诗缘情而绮靡”—诗因情而生要求文词华丽—的文学主张。无疑这是陆机在其《文赋》中最有创意的一句话。在诗歌表现什么、如何表现的问题上《文赋》第一次摆脱儒家传统政教的束缚这是诗学在西晋划时代的辉煌。限于篇幅本文结合陆机诗歌创作实践以《赴洛道中作二首》(其一)为例就“诗缘情”开创个性化抒情新风气的诗学意义发表一点浅识。

所谓“诗缘情”是指情动于中才发而为诗。这个“情”是有别于言志的个体情感与儒家传统的“诗言志”有很大区别。两汉以来由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使得儒家学派文艺思想一直占据统治地位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突出强调文学的社会作用而相对忽视文学的艺术特征。凡谈到“诗言志”时都赋予“志”以特指的内涵“言志”就是“言”自己思想中合乎圣人治国平天下的志向因此“诗言志”的实质是把诗歌当做政治教化的工具文学的情感要素并没有得到重视。而陆机论诗只讲“缘情”而不讲“言志”第一次从文学本体角度认识到诗歌是注重抒情性的文学是表达个人情感的“诗缘情”彻底冲破了儒家传统文学观念对诗歌创作的束缚树立起“抒情化、个性化”的艺术旗帜。从价值取向来看是由对诗歌外部功能的判断走向对诗歌内部规律的审视从诗歌的社会功利价值走向诗歌本体特征的艺术揭示。这是魏晋时代文学自觉的重要表现具有开一代风气的重要意义。

陆机不仅在理论上首次提出“诗缘情”的创作理念而且与其理论相对应在诗歌创作上丰富地抒发了个人情感。陆机的诗歌现存104首作品中不仅描写情感的词语随处可见而且直接使用“情”字也较为频繁。那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不同于建安时代那种“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英雄意识陆机所缘之情是个人之情是家族之情。《晋书•陆机传》记载陆机出身于东吴世族祖父陆逊为三国时东吴的丞相父亲陆抗为吴大司马父祖两代均为东吴名将以功业著称。陆机本人则是“身长七尺其声如钟。少有异才文章冠世伏膺儒术非礼勿动”。显然这是一位堂堂男子汉的形象不仅身材魁梧声音宏亮而且才华横溢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不合礼义的事决不肯做。可是命运不济20岁时吴国灭亡年轻的陆机遭受了国破家亡的厄运心中的悲痛不言而喻。他“退居旧里闭门勤学积有十年。”然而司马氏对身在旧地故乡的三国贵族子弟们始终不放心便经常以“举清能、拔寒素”的名义召其到都城洛阳以便把他们放在眼皮底下放心使用。在这种背景下陆机、陆云兄弟作为“亡国之余”于太康末年(289)奉诏北上洛阳。《赴洛道中作二首》便是写他在旅途中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下面是第一首。

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山泽纷纡馀林薄杳阡眠。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哀风中夜流孤兽更我前。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绵。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

这首诗被公认为陆机诗歌的代表作“悲情”是全诗的主旋律。那么悲情者悲从何来

诗的开头四句紧扣“赴洛”题意写诗人悲伤地辞别亲人离开故乡骑马上路了。辞别而至于低声哭泣固然因为“悲莫悲兮生别离”而总观全诗陆机的“悲情”还有另外几层复杂的内涵。

其一诗人的“悲情”是因为“世网婴我身”。赴洛并非诗人心中所愿实乃迫于官府之命故以“世网”缠身喻之表现了身不由己的苦痛和无奈。陆机在青年时期本来是个政治上很自负、很注重志节的人但在吴亡后的逆境中世势催迫只得应从时君的命令出山为新朝效命从此就开始了与世沉浮的漂泊旅程。在以后的诗作中陆机多次表达自己被世网所困的心境。儒家非常重视人格的修养和完善主张士人应该具备气节而陆机所悲哀的正是自己无法坚持儒家所要求的气节。在魏晋陵替的残酷时代个人意志得不到自由伸展迫不得已陆机选择了沉浮于世和听天由命。

其二诗人的“悲情”缘于前途莫测。其实陆机是一位功名意识十分强烈的志士。功业是他自觉的追求。他出身将门又才华出众一心希望继承父祖之业能够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实现重振家业、光宗耀祖的抱负。奉诏北赴洛阳正是求取功名的好机会。然而陆机是名门之后也是亡国之后。东吴的雄壮和家族的声威对陆机来说已是明日黄花他不得不背负着历史的荣耀而委身于践踏过他国家和家族荣耀与尊严的晋国。前途会如何似乎很不乐观。出于政治上的的敏感陆机似乎预感到晋人对吴人的歧视预感到“改服就藩臣”的艰难。更何况政治本来就不会四平八稳魏晋时期风波尤为险恶。这是一个变乱迭起的动乱年代社会上各种矛盾尖锐复杂。政权的更迭与派系的沉浮构成了当时极为动荡的政坛状况。面对这种复杂的环境懂政治的陆机不能不感到仕途的艰险。因此赴洛途中诗人一路叹息忧思缠绵。走啊走越走越远荒野的道路空旷无人所见所闻凄凉惊险。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除了山川、草木之外还有“虎啸”、“鸡鸣”、“哀风”、“孤兽”。置身于这样险恶的环境中诗人怎能不心惊胆战诗中这些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景物描写不仅渲染了自然环境的险恶似乎也在暗示政治环境的恶劣、个人前途的艰险而且烘托出一种悲伤的氛围衬托出诗人在赴洛途中的悲凉心境。

其三正因为诗人感到前途茫茫惆怅迷惘于是故乡之思、家园之恋愈发强烈。“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自己的归属究竟在哪里每念及此不禁悲从中来。诗人怀着国破家亡的痛苦和生离死别的悲哀步入赴洛道中从离开家乡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漫长的思乡之旅。沿途险恶的自然环境激起他无限的愁思。失意、孤独、自怜的情感油然而生。深沉的忧思纠缠郁结绵绵无尽。

综上所述“悲情”二字贯穿全诗从挥泪告别亲人开始写“世网婴身”的痛苦和无奈写旅途所见所闻的险恶写自己惆怅迷惘的心境在对故乡的眷恋和对未来的忧虑中融入了诗人深沉的孤独感和漂泊感。全诗以悲情入文突出忧生之叹透露出一种深沉的悲情美。

刘勰《文心雕龙•明诗》篇评论太康诗歌说“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意思是说太康时期诗歌的文采比正始繁缛力量比建安柔弱。作为“太康之英”陆机的诗歌典型地表现出这种诗风。由于其缺乏屈原那样忧国忧民的情怀也缺乏建安诗人那样的天下意识所以他的作品中自然缺失了屈原的雄奇之气和建安时代的刚健之骨。不过陆机却唱出自己有血有肉的情感回响着内心震荡的颤音。他的诗歌展现了一个士族文人的心路历程。作为东吴名将之后陆机的内心具有强烈的家国意识和功名理想改朝换代的时代变迁使二者在不同境遇的刺激下构成复杂的心理矛盾。陆机一生就在这矛盾的痛苦中挣扎诗歌文学成了他人生痛苦的宣泄与释放。他对故国有着深厚的感情吴亡后离别故土求官出仕心情也是复杂矛盾的。他的作品写一生之路抒一己之情其传神之作是诗人真情的倾诉皆发自作者肺腑。陆机的作品承载着他真实、独特的内心世界失去家国的悲哀自投世网的痛苦奔走功名的坎坷思归故土的忧伤。这些互相交织的情感充实了个人的主题加强了悲情的旋律回环曲折一往情深。他的诗歌是其“缘情”理论的自觉实践体现了曹丕以来为人生创作、为自己创作、高扬个体情感的文学发展态势。

诗歌是抒情的艺术诗歌的骨子里渗透着深厚浓郁的情感。这正是魏晋以来诗歌的新变化。陆机紧跟文学发展的潮流承上启下揭示文学特征探讨创作规律第一次为西晋诗歌打出“诗缘情”的广告语并相应地在诗歌创作中开掘个人的情感世界体现了魏晋文学力求摆脱经学附庸地位的独特个性。后来清人站在传统儒家的立场上对此多有批评如纪昀《云林诗钞序》说“知‘发乎情’而不必‘止乎礼义’自陆平原‘缘情’一语引入歧途。”沈德潜《古诗源》评价“士衡以名将之后破国亡家称情而言必多哀怨乃词旨敷浅但工涂泽复何贵乎”清人的这种批评正可以从反面说明陆机的这一诗学观点在突破经学控制方面所作的积极贡献。缘情论冲破儒家传统的“言志”、“美刺”规范不受“止乎礼义”的束缚开创个性化抒情的新风气成为晋代文坛上一面崭新的旗帜对六朝诗歌的发展产生了积极作用。

佚名


赏析

西晋灭吴之后,为了安抚南方士人,曾多次招吴国的人才进入西晋都城洛阳为官。武帝太康九年(288),晋又下诏“内外群官举清能,拔寒素”。于是,不少南方文人相继进入洛阳求取功名。太康十年(289)二十九岁的陆机与其弟陆云离开吴郡华亭赴洛阳,在途中作了《赴洛阳道中作》诗两首。

此诗看似旅途记叙与感触,实质蕴含了改朝换代之后,陆机在人生转折点上痛苦挣扎的选择与求索。

“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借问子何之?世网缨我身。永叹遵北渚,遺思结南津。”此段写的是诗人将要离开故乡的依依惜别之情。诗人拉着马将要启程赴洛阳之时,与亲人们哭泣着告别。为什么要哭泣呢?首先是因为此行路途遥远而艰险,后会渺茫的忧心与牵挂。然而更多的是鉴于亡国之痛的哭泣。江东陆氏是孙吴时期最为显赫的官僚世家,一门有二相、五侯、十将军,陆机的祖父陆逊是东吴丞相,陆机的父亲陆抗是东吴的大司马。如果吴国不灭,陆氏兄弟是理所当然的军国栋梁。然而晋武帝灭吴后,陆氏兄弟的命运随之转折,仕途自然受阻。现在他们以“亡国之余”的身份在新朝求官,吉凶很难预料。虽然晋武帝下了“吴之旧望,随才擢取”的诏令,但是以战胜者自居的洛阳显贵,他们排挤南人“亡国之余”的意识对陆氏兄弟的洛阳之行,将是一个很大的威胁。陆机兄弟在洛阳没有社会基础,在强势的京都贵族眼皮下求官,很容易受到伤害,时刻都有生命危险。陆氏兄弟明知艰险,但他们又不得不拼死去搏击名位。因为他们是世家子弟,在门阀至上的西晋,他们肩负着弘扬祖业,克振家声,巩固世家门阀的义不容辞使命。这就是“世網缨我身”的内涵。所以他们在功名与身心的两难选择中“永叹遵北渚,遺思结南津。”长叹着离开故乡向北行进,回望着南向的渡口留下了深深的忧愤与愁情。诗人带着满腔的悲情踏上了征途,自然是一路愁肠郁积了。下面分别写出了旅途的寂寞孤独、漫长曲折、惊恐艰险:“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越走离家越远,走到了没有人烟的荒蛮旷野之地,空旷而静寂,如同踏上了死亡之路,这里借景抒发了诗人寂寞孤独的恐惧情绪。“山泽纷紆余,林薄杳芊绵。”山路弯弯曲曲盘旋无尽,泽地迂回曲折总也绕不出去。这里暗喻了诗人曲线求仕的矛盾心路。“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老虎在山谷底呼啸,野鸡在树顶上怪叫。上下不得安宁,而且十分恐怖。这里暗喻了诗人仕途的凶险。“哀风中夜来,孤兽更我前。”半夜里风卷起砂石发出了悲哀的嚎叫声,不断的向诗人袭来,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一只离群的野兽突然出现在跟前,这是多么惊心动魄的情境啊!这里暗喻着诗人忧虑西晋朝廷中会突然刮起阴风,在防不胜防中出现一些不利于南人的反复信息。有可能睡梦中会被个别排挤南人的豪强突袭暗杀。从“行行遂已远到野兽更我前。”记叙了诗人的旅途遭遇,抒发了诗人仕途求索的恐惧和忧虑情绪。下面是直接的主观情绪反映:

“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绵。”艰难惊险的旅途感受诱发了诗人的伤逝之感,勾起了诗人连绵不断的深思。他的亡国之痛没齿难忘,假如东吴不灭,他这个出将入相的高门弟子,何至于落得“亡国之余”的绝境呢?他那颗高傲的贵族心何至于遭受如此的艰难困苦呢?他又何需忍辱负重的冒着生命危险离乡背井求仕呢?进入洛阳后,他的仕途通畅吗?那些得意的京都贵族会羞辱他高贵的心吗?面对京都贵族的白眼歧视他该怎么对付?他们会仗势把他置于死地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伫立望故乡”,但是故乡与自己已隔千里,久久久久望眼欲穿,望不到故乡的影子,只好“顾影凄自怜。”在孤独中,在惊恐中,他只能对着影子凄凉的自我感慨怜惜。

其二

原文:

遠游越山川,山川脩且廣。振策陟崇丘,案轡遵平莽。夕息抱影寐,朝徂銜思往。頓轡倚嵩巖,側聽悲風聲。清露墜素輝,明月一何朗!撫枕不能寐,振衣獨長想。

译文:

出远门要越过万水千山,山路漫长水流宽广。时而挥鞭驱马登上了高山,时而挽住缰绳任马沿着平野前行。晚上休息抱着自己的影子睡眠,早晨出发含着悲伤心情前行。拉住缰绳停马靠着山崖歇息,侧耳倾听悲哀的风声。清清的露水滴落着闪光的露珠,天边的月亮是多么的明亮!抚摸着枕头辗转难眠,披上衣服独自陷入长长的冥想苦思。

赏析:

“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振策陟崇丘,按辔遵平莽。”此句大有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之感。诗人在漫长的路上求索前途,时而翻越高山,时而走马平野。“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在漫长的道路上,诗人忍受着孤独的悲情,黑夜抱着影子睡,白天怀着忧思走。“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无人相依,只好靠着山岩休息,没有知音倾诉,只好静听悲风诉说。“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这是一派凄清的夜景,清洁的露水,闪着白素的清辉,一点一点滴落着晶莹的水珠,月光是多么的明亮,照的人无法入睡。“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清辉勾起诗人无限的思绪,他辗转难眠,搬弄着枕头,不断的移动地方,但还是无法入睡,只好穿上衣服,面对着清冷的月亮在静夜中苦苦思索。

本篇的表现手法分析:

两首诗紧扣诗题,共同表现了陆机赴洛阳途中所见的风景与自己的心情,抒发了“行路难”的痛苦,暗喻了他们艰难的仕途搏击。但在写法上又略有不同。

第一首诗象一幅连转的长轴风景画,它依附时间顺序在“永叹”“遺思”“遂已远”“旷无人”“纷紆餘”“虎啸”“鸡鸣”“哀风”“孤兽”“触物感”“凄自怜”的主观感受的诱发中,展现了沿途的艰难曲折景物描写,从而抒发了主人公孤独、艰辛、恐惧的心理反映。

第二首诗是在主人公“振策”“按辔”“夕息”“朝徂”“顿辔”“侧听”“抚枕”“振衣”的动作刻画中引出截图风景,并展现了作者艰难痛苦的情绪。

第一首诗华丽,第二首诗精炼。

本诗用词华美,讲究排偶,并突出表现了情景交融的形式美。

佚名

赏析

陆机的祖父陆逊是三国时期吴国的丞相,父亲陆抗是大司马。在吴国灭亡后,他于公元289年(太康十年),即29岁时,与弟弟陆云离开家乡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区)赴洛阳。《赴洛道中作》二首作于他赴洛阳途中。这是其中历来为后人称道的的一首。

“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修:长。这两句是说,出远门要越过万水千山,山路漫长水流宽广。

“振策陟崇丘,案辔遵平莽。”振策:挥动马鞭。陟:登上。案辔:谓扣紧马缰使马缓行或停止。遵:沿着。平莽:平坦广阔的草原。这两句是说,时而挥鞭驱马登上高山,时而手握缰绳,任马沿着平野前行。

首句仍然是紧扣诗题来写的。陆机从家乡吴郡吴县华亭赴洛阳,当然是远游。一路上越过山山水水,山山水水是那样的修长和宽广。诗人有时挥鞭驱马登上高山,有时又信马由缰地在有草的平地上缓慢前行。从这一重重山,一道道水,忽而高山,忽而平地,可以想象到诗人长途跋涉的艰辛。因此,这里不但是描写了山水景色,也透露了诗人风尘仆仆的鞍马劳顿的苦情。

“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抱影:守着影子。寐:入睡。徂:往,行走。衔思:心怀思绪。这两句是说,晚上休息是孤零零地抱影而眠,早晨起来怀着悲伤又上路了。

这两句写出了诗人的孤独、寂寞和忧伤。这些复杂情感的产生,固然是诗人思念亲人,留恋故乡,大概也参杂了对前途的忧虑。清代刘熙载《艺概·文概》说:“六代之文丽才多而练才少。练才焉,如陆士衡是也。”陆机文如此,其诗亦复如此。这两句可见其语言提炼功夫,这两句诗不仅对仗工整,而且动词“抱”、“衔”的使用皆备极精巧,是陆诗中的佳句。

“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顿辔:拉住马缰使马停下。倚:斜靠。嵩岩:即指岩石。嵩:泛指高山。这两句是说,拉住缰绳停马靠着山崖歇息,侧耳倾听悲哀的风声。

这里进一步写诗人旅途的孤苦和艰辛。倚岩休息,竟无人与语,只能侧耳倾听悲风,可见其孤独。称秋风为悲风,使秋风涂上诗人感情色彩,可见其心情忧郁。

“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清露:洁净的露水。素辉:白色的亮光。一何:多么。朗:明亮。这两句是说,清清的露水滴落着闪光的露珠,天边的月亮是多么的明亮!

这两句写得优雅净爽,清丽简达,受到前人的赞赏。

“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振衣:振衣去尘,即指披衣而起。这两句是说,抚摸着枕头辗转难眠,披上衣服独自陷入长长的冥思苦想。

结尾表现了诗人不平静的心情,饶有余味。

陆机精于语言的提炼文辞华美,对偶工稳,善于写景,即景抒情本诗就具有情景交融的艺术效果。陆机说:“诗缘情而绮靡。”(《文赋》)这是认为诗歌具有注重抒情的性质和文辞精妙的特点。这种“诗缘情说”和儒家的“诗言志说”不同。清代沈德潜认为“殊非诗人之旨”。(《古诗源》卷七)其实这正是魏晋以来诗歌的新的变化。对诗歌形式美的追求,是诗歌发展过程中的必然现象。陆机在这方面受到前人的非议,但是毫无疑义,他在诗歌发展史上的贡献是应该肯定的。

佚名

赏析

一个人的出身是无法选择的。如果生于权贵之家,人生或许相对容易一些,如果出身寒素,就必须面对残酷的现实。不过,好在一个人的处世态度是可以选择的。你 可以选择接受残酷的现实,尽量让自己生活得轻松一点,也可以选择在心中坚持自己的高傲,为此不惜一次又一次地与现实发生冲突。西晋的大诗人陆机,偏偏选择 了后者。

贵族英才沦为寒门青年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朝代更迭频繁的时候,最尴尬的身份恐怕就是“前朝贵族”了。陆机就有一个这样的身份。

陆机的爷爷是三国时期大名鼎鼎的陆逊,曾在战场上让刘备败亡,后来一直做到孙权的丞相。陆逊死后,他的儿子陆抗被当做有才能的贵族子弟的典型,继续成为吴 国君主的依靠对象。陆机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中,从小就表现出优异的才能。如果吴国不灭亡的话,可以想见他有着多么辉煌的前途。不过很不幸,吴国在陆机20 岁的时候就被魏国所灭。后来司马氏又以晋代魏,陆机沦为了西晋的一个普通青年。

陆机本人参与了保卫吴国的战斗,吴国灭亡后,没杀他,允许他当老百姓,陆机就带着弟弟陆云,回老家隐居读书了。10年后,陆机北上洛阳,作为“寒素”人才 被举荐为官。陆机在吴国本来是顶尖贵族,到西晋居然成了“寒素”了,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但是30岁的大男人总赖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所以,陆机只好离开前朝 贵族的乡村别墅,又带着弟弟到敌国去当寒门青年。

“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山泽纷纡余,林薄杳阡眠。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绵。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

这是陆机《赴洛道中作诗二首》之一,表现出的情绪可说是五味杂陈。

当时南方人和北方人之间的歧视非常严重。陆机侍奉的北方人是他看不起的,然而,这些他看不起的人更看不起他。当时有个叫王济的北方士人,就认为没有必要举荐东吴的士人,觉得这些人都是亡国之奴,不会有什么出色的才能。一次陆机去见王济,王济桌上正摆着一碗羊酪,他很轻蔑地问陆机:“你们南方有这样的好东西 吗?”陆机也不含糊,充满自豪感地回答:“我们的莼菜羮足以和它媲美,还不加你们北方这些怪味的作料。”

还有一次,众名士聚餐,在一片欢快的气氛中,一个叫卢志的冷不丁对陆机来了一句:“陆逊和陆抗是你的什么人啊?”要知道,即便是今天,在别人面前,直呼对方祖父、父亲的名字,也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何况是极重视门第威望的西晋?卢志的问话,可以说是对陆机的极大侮辱。对此,陆机自然怒不可遏,马上反击道: “就同你与卢毓、卢廷的关系一样(卢毓、卢廷分别是卢志的祖父、父亲)。”事后,一同在场的陆云不解地问陆机:“何必这样呢?卢志可能真的不知道。”“什么话,我们的祖父、父亲名震四海,这小子岂会不知!”陆机愤怒地回答弟弟。

名声盖过恩人

好在,并非所有洛阳人都对陆机不友好。毕竟西晋是一个爱才的时代,一个文人不会永远被埋没。何况真正懂得文学的人,不会不去爱惜陆机这样一个文学天才。

当时,洛阳的文坛泰斗张华很赏识陆机。陆机这个受尽歧视的南方人,还能去拜访不少名流,大概都是出于张华的推荐。慢慢地,陆机的文学才华开始受到大家的重 视,他的诗赋被洛阳人接受。当时有“二陆入京,三张减价”的说法。所谓“三张”,就是张华与张载、张协3位诗人。陆机的名声逐渐盖过了援引他的恩人,最终成为西晋最有名的诗人。

陆机曾经这样描写葵花:

翩翩晚凋葵,孤生寄北蕃。被蒙覆露惠,微躯后时残。庇足周一智,生理各万端。不苦闻道易,但伤知命难。

春花都零落了,只孤零零地剩下晚生的葵花,离开了南方,寄生在北方的土地。世界背后的真理只有一个,但是世间万物的命运为什么这样变幻莫测呢?诗人的笔触,充满了身世之感。

陆机最拿手的绝活是“拟古”。古人写一首诗,他看了喜欢,就模仿一首出来。陆机的模仿,能达到“亦步亦趋”的程度。

一般认为,好的诗人都是至情至性,极端情绪化的,而且陆机对北方官员的那些不客气的反击,也容易让人认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其实,陆机这个人,尤其在写东西 的时候,是很善于节制情感的。他曾经写文章冷静地分析三国为什么灭亡,在写到他的祖国吴国时,同样能客观地把吴国灭亡的原因一一列出来,跟写另外两国没有 什么不同,没有一点痛楚,镇定得令人吃惊。

在文学创作之外,陆机还写了一篇《文赋》,用赋的形式讨论文学创作的理论,给后来的文学家以很大启迪。也许,只有陆机这样冷静客观的文学家,才能做到一方面拥有诗人的感觉和文采,一方面又理智地将诗人的感受条分缕析地写下来吧。

卷入内斗的外乡人

在中国古代,一个文人名声大了,很容易被政客巴结,不管是不是真的投缘,也要来借用你的名声。利益集团之间的内斗,也喜欢拉进来一些本来不在利益集团中的外乡人,以壮声势。陆机这个有名的外乡文人,最终被西晋政坛上臭名昭著的贾谧拉下水了。

贾谧属于外戚,是当时执掌大权的贾皇后的侄子。无论是司马氏还是贾氏,跟远在南方的陆氏都沾不上半点关系,陆机本该两不相帮。但因为陆机名声太大,贾谧便 总是明里暗里拉拢陆机。陆机对司马氏并没有感情,对贾氏也谈不上仇恨,一来二去,就难免开始感激贾谧的好意。加上陆机的恩人张华也倾向于贾氏,所以陆机也 就不再否认自己是贾谧的朋友。时间长了,大家也逐渐相信陆机和贾谧关系密切了。时人把和贾谧关系密切的文人称为“二十四友”,其中就有陆机兄弟的名字。

其实“二十四友”大多是北方人,他们与陆机到底有多少交情很难说。名列“二十四友”之首的潘岳就跟陆机矛盾很深。有一次,陆机正坐着,潘岳进来,陆机起身 就走。潘岳下不来台,鄙夷地说:“清风至,尘飞扬。”嘴上从不吃亏的陆机回过头来说:“众鸟集,凤凰翔。”同在“二十四友”之列的左思想写《三都赋》,陆 机笑话他说:“就凭这个‘伧父’(粗鄙的人),还写赋?”可见他有多看不起左思。当然,在公众面前,想必修养很好的陆机还是会周全这些人的面子,以至于竟 然有不少人认为陆机跟潘岳他们是一伙的。对这种议论,陆机也不加辩解。

后来,陆机的上司赵王司马伦诛杀了贾谧。陆机大概确实跟贾谧交往不深,因此并未受到牵连。最后,陆机被同属“二十四友”的王粹、牵秀陷害,被诬陷有反叛之心。身为外乡人的陆机,被诬陷反叛后百口莫辩,很快就被处死了,死时年仅43岁。

临死的时候,陆机长叹道:“我再也听不到故乡华亭的鹤唳了!”其实,这句话也不是陆机的原创,他仍然在“拟古”。秦朝的丞相李斯在被杀的时候,曾感叹说: “我再也不能牵着黄犬出城打猎了!”不过,李斯是在懊悔自己不能再安享荣华富贵,陆机则似乎有更复杂的感情。他是在怀念家乡,也是在怀念吴国的事业,怀念 自己曾经显赫的家族。随着这声长叹,一位高贵的诗人与尘世的矛盾抗争永远地画上了句号。

佚名

《赴洛道中作二首》   [晋诗·陆机]

其一

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

策马提缰赴征途,哽咽不语别至亲。

辔(pèi):驭马的缰绳。总辔:控制缰绳。

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

若问将要何处去?官事繁杂缠我身。

之:往,至。世网:尘俗社会的一切,喻指法律礼教、伦理道德对人的束缚。婴:纠缠,羁绊。

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

放声长叹沿北渚,离思郁结在南津。

永叹:长久叹息。遵:顺着,沿着。北渚:北面的水涯。遗思:犹怀念。结:郁结,形容忧愁、气愤积聚不得发泄。津:指渡口。

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

不停前进行已远,野途荒漠空无人。

山泽纷纡馀,林薄杳阡眠。

山泽众多且弯曲,草木丛生极茂繁。

纡:屈曲,曲折。纡余:迂回曲折的样子。林薄:交错丛生的草木。杳:幽暗。阡眠:草木茂密貌。

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

猛虎咆啸深谷底,山鸡呜叫在树巅。

哀风中夜流[,孤兽更我前。

凄风呼叫彻夜刮,离群野兽跑我前。

哀风:凄厉的寒风。中夜:半夜。以上八句指作者旅途中的所见

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绵。

触景感物生悲绪,深深思念更缠绵。

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

        久久伫立望故乡,顾影自怜多忧烦。


其二

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
        离家远游过山川,山山水水长又宽。
        修:长。

振策陟崇丘,安辔遵平莽。
        挥鞭策马登峻岭,提缰徐行过平原。
        振策:挥动马鞭。陟(zhì):登上。崇丘:高丘、高山。案辔:按辔,谓扣紧马缰使马缓行或停止。遵:沿着。平莽:平坦广阔的草原。

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
        夜宿形影自相伴,晨起含悲又向前。
        夕:傍晚。抱影:守着影子。寐:入睡。徂(cú):往,行走。衔思:心怀思绪。

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
        收缰驻马悬崖下,侧耳倾听悲风响。
        顿辔:拉住马缰使马停下。倚:斜靠。嵩岩:即指岩石。嵩,泛指高山。

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
        露珠坠下闪清辉,明月皎皎多晴朗。
        清露:洁净的露水。素辉:白色的亮光。一何:多么。朗:明亮。

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
        抚几久久不能寐,披衣独自心怅惘。
        振衣:振衣去尘,即指披衣而起。


《赴洛道中作二首》是西晋陆机的著名诗作。

       陆机是西晋最有名的诗人,但是,其原为吴国人,更是出身于东吴的大世族地主家庭,其是吴国丞相祖父陆逊,其父是吴国大司马陆抗。也就是说,陆机、陆云兄弟原是吴国顶尖的“官二代”、“富二代”。但吴被晋灭,陆机兄弟一下子就变成了亡国奴。在吴国灭亡后,陆机兄弟于太康十年(289年),即二十九岁时,离开家乡吴郡吴县华亭赴洛阳。《赴洛道中作》二首即作于他赴洛阳途中。 

其一“总辔登长路

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策马提缰赴征途,哽咽不语别至亲。

远游悲咽,一是伤离别;二是无可奈何。

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若问将要何处去?官事繁杂缠我身。

必须远游的原因其实不是官事。是被朝廷召到洛阳。而这个朝廷,是灭自己祖国吴国的晋朝朝廷。而且,还是自己这个亡国奴,要远离南方家乡,去往歧视南人极甚的北方。官路迢迢,前途不测,怎不伤感悲咽?

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放声长叹沿北渚,离思郁结在南津。

仍然是伤离别。

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山泽纷纡馀,林薄杳阡眠。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哀风中夜流,孤兽更我前。不停前进行已远,野途荒漠空无人。山泽众多且弯曲,草木丛生极茂繁。猛虎咆啸深谷底,山鸡呜叫在树巅。凄风呼叫彻夜刮,离群野兽跑我前。

此四句诗文是一路路途的见闻,荒凉凄厉的感觉。

其实,路途还是那个路途,心态却已是前途渺茫的亡国奴。

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绵。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触景感物生悲绪,深深思念更缠绵。久久伫立望故乡,顾影自怜多忧烦。

最后两句诗文是触景感物,伤感忧烦。整篇诗文贯穿着这种思绪。因是其被迫的人生旅途大转折。

        

其二“远游越山川

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振策陟崇丘,安辔遵平莽。离家远游过山川,山山水水长又宽。挥鞭策马登峻岭,提缰徐行过平原。

远游洛阳,此两句既是点题,也是旅途。

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夜宿形影自相伴,晨起含悲又向前。

抱影一词用的极好。晚上睡觉,是抱着自己的影子睡觉的。既是孤独,又是伤感。顾影自怜味道浓郁。

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收缰驻马悬崖下,侧耳倾听悲风响。 露珠坠下闪清辉,明月皎皎多晴朗。

 离开家乡的伤感,亡国之奴的悲戚,前路渺茫的忐忑......

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抚几久久不能寐,披衣独自心怅惘。

被迫去往洛阳,诗人百感交集,哀愁怅惘。


诗人的这两首《赴洛道中作》描写了陆机被迫赴洛阳途中的所见所闻,触景伤情,抒发了心中的伤感和哀愁,也表达了对于仕途前路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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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魏六朝诗选》


汉魏六朝是我国古代诗歌逐渐成熟的重要时期,这一段时间既有采自民间的乐府诗,也有文人创作的五言、七言诗;既有南方清丽婉约的诗歌,也有北方的铿锵之声。本书选录诗约300首,分为九部分:汉诗、魏诗、晋诗、宋诗、齐诗、梁诗、陈诗、北朝诗、隋诗;分4卷,汉诗一卷,魏晋诗一卷,宋齐诗一卷,梁、陈、北朝、隋诗合为一卷。全面的反映了当时各个朝代各诗人的不同风格和内容。余冠英突出了各时期的风格和代表作家,详加注释,是读者了解汉魏六朝诗歌的入门必备之册,既可以作为专业人士的备用资料,也可以作为文学爱好者收藏典籍。


作者:项籍等

编订:余冠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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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泊客》第六辑《汉魏六朝诗选》




汉魏六朝诗选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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