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美国母子遇到日本文化,京都之旅能否找到禅宗之道|这世界

梵华一念2018-09-14 15:53:32

日本京都

    

我儿山姆从未停止对未知世界的探寻。当他还是小宝宝时,每天沐浴后光溜溜地躺在床上,精心梳理过的秀发还沾着水汽,整个人散发出英伦绅士般迷人的气质。不过,当他一张嘴,你会发现他远比你看到想到的有深度得多。将一天中各种混乱无章的印象各种排列、归纳,最终他会总结出这样的问题:人为什么会思考?死后是什么样子?小虫子会拉粑粑吗?我们母子在谈论此类问题时,他常常皱着小眉头,攥着小拳头,之后又羞涩地笑,仿佛已洞悉了宇宙一部分的秘密。

    

关于人或虫的本源,他最终找到了更厉害的解答高手。高中时,就算没带作业,他都不会忘记将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或 伯特兰·罗素的《西方哲学史》放进书包。现在他已初入大学,对佛教研究的兴趣愈发浓厚。他常常告诉我,万物皆空乃宇宙第一真理,这个概念倒与注重现世的智能时代形成无比鲜明的对比。

    

前阵子因为工作原因要去日本京都出趟远差,我突然灵机一动,不如带上儿子一起。因为这样一座充斥着各种佛教圣地的城市,对他的魅力就宛如一个吃货空降到了罗马,更别提儿子多爱吃拉面和寿司了。当然不可否认,我也有自私的考虑,他的大学离我们布鲁克林的家有上千公里远,旅行为我们母子创造了单独相处的宝贵时光。 


三十三间堂

    

当过去遇到现在

    

一月中旬,京都的三十三间堂将举行全国射箭大赛,我设法将其安排到行程中。到了那儿,我们俩几乎处于一种半迷幻的状态,因为头一日我们刚刚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在酒店休息时没多久就醒了,我拉开窗帘,看到的是凌晨微光轻轻铺洒在河对岸的皑皑白雪上。

    

三十三间堂有日本最大的木质殿宇,以及上千尊法相庄严的佛像。那天,两千多位少男少女在父母陪伴下,开弓射箭全力以赴,重现了这一江户时代就有的传统。因为人实在太多,我们很少看到比赛的场景。倒是看到不少美少女们身着亮眼的和服,一手撑伞,一手摆弄发上的丝带和花饰;男孩子们裸着上身,下面穿棕色的百褶裙,摆弄着弓箭疯狂自拍。

    

我说:“他们好像同时生活在过去与现代。”

    

山姆笑着说,事实上,这正体现了佛教的一种观点,过去、现在和未来没有严格的分界。

    

同处两个时空的感觉,简直比时差来得要更强烈。在此地,一个穿传统僧袍的和尚摆弄着智能手机;两个着和服的女子,在一家霓虹灯闪烁的拉面连锁店中,快意地吸吮着面条。一家潮牌店旁边有我们要去的传统茶室,在榻榻米房间的草席上,我们打着赤脚,看旁边炉子上的铁壶呼哧呼哧地冒着热气。然后烧水、抹茶、轮流鞠躬直到仪式结束,刚开始感觉就是场秀,不过当看到游客们不自觉地重复着古老的姿势、动作时,一切又突然那么真实。这里的茶师学禅有二十年了,她说:“泡茶让我专注。”

    

山姆不禁“哇”得发出一声惊叹。一段时间只做一件事,看似容易,其实挺难。

    

我们俩开始嘲笑美国人过日子的方式,简直又糙又盲目。比如我在自家厨房喝茶时,会听歌、刷剧、发邮件或者吃点心,同时做的事情可能不止四件。相反,茶师的佛教哲学理论是,充分投入你现在做的唯一一件事。 


哲学之道

    

万物无常

    

从此,我们发现身边充斥着种种专注,它尤其体现在小小的手势里:店主用典雅的皱纸将一块方形点心细致地包裹起来;戴着白手套的出租司机将零钱用双手捧在顾客面前,如同奉着圣物;保洁员在银阁寺的树林中打扫青苔,每个动作都单调而细致。这是重复的美,传统中跃动着的生命力。

   

 一天下午,当沿着哲学大道散步时,我们探讨着下方潺潺的渠水如何将南禅寺和银阁寺串联了起来。突然一名男子把我们叫至一座小桥上。他在用雪雕刻着小老鼠,取红浆果作眼睛,小圆叶子作耳朵,长长的叶子作一艘月亮船。他示意我们选择一只“老鼠”扔到河中。说实话有点残忍,就算这些“小生命”能在高空坠落后幸存,一旦遇水,他们必化无疑。但终究拗不过男子的坚持,我们颤抖着将“老鼠”扔下小桥,它们轻轻地跃在了河面上,随之向下游漂去,直到碰上一根枯枝,然后消失殆尽。

    

我们突然意识到,消失,也许正是那男子的意图。我告诉山姆,触景生情是日本传统文化的一部分,转瞬即逝的美丽,在日本人眼中尤为珍视。作家皮克耶尔说,日本人在节日期间,会以某种“精致的悲伤”来迎接季节变幻。说到底,它也许体现了佛教中“无常”的理念,即万物无永恒,过分痴缠只会徒增烦扰。

    

再回看上游,“老鼠”们都消失了。 

日式料理的精致

    

精致的感动

    

下午的经历为晚餐拉开了完美的序幕。一家传统餐厅内,我们在一张六人桌旁就坐,对面是一位白发斑斑的大厨和三位年轻的助手。没菜单,不懂英语,好吧,我们的胃表示:没问题,上什么吃什么。面前摆放着一堆迷你的食物,盛放在十分精美的容器里。这套组合颜值实在太高了!

    

小盒子的包装纸上,是手写的娟秀小字,再用细细的金线缠绕捆绑。盒中底层铺一层生鱼片,上面放着小小的凤尾鱼,还点缀着细细的松针叶……满打满算16道菜。年轻的助手用小夹子优雅地将片片蘑菇放入盘中,或将带皮的开心果置入娇小玲珑的碗里。我们通过眼睛和眉毛的互动,猜测着口中的食物:这是花椰菜。那个绝对是鳗鱼。胡说,明明是鲭鱼……


以往对食物太多熟悉,以至于进食可以称作是对肠胃的简单投喂,而现在不同,通过一口一口地咀嚼,我们母子很享受这种探索未知世界的感觉。俩人吃得很慢,量又刚刚好,每一分每一秒味觉都在充分地工作着。


进餐完毕,有人热心地为我们叫了辆车。迈出餐馆的大门,斜风细雨让天地增了几分寒气,而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我们的心顿时暖了起来。穿白围裙、蹬木屐鞋的大厨正等着我们,直到车逐渐远去,透过雾蒙蒙的车窗,我们依然看到主厨向我们深深地鞠着躬。这个动作太过动人,太过震撼,以至于我们整个晚上都沉默无言。 


在京都妙觉寺学习鼓乐(图片来自网络)


僧人生活


京都并不是个全方位向游客开放的城市,有的地方没有英语导览,还有些博物馆需提前几周预约才可入内。于是乎,我给酒店的门房派了个任务,请他帮我们找到几个地方,要低调神秘且能提供沉浸式的佛教生活体验。


一天早晨,我们来到妙觉寺,这座日莲宗寺院有着辉煌的殿宇和庄严的佛像。主殿内,三个穿白袍的僧人用响亮的男中音诵唱着经文,手中有节奏地敲打着一面大鼓。他们吟诵的正是《妙法莲华经》,日莲宗的核心教义,它认为,人和动物只要通过颂经或遵守戒律,即可得道成佛。


之后,我们与寺主一起吃早餐,主要是糯米饭和味增汤。翻译告诉我们,14年前方丈曾在家旅行社工作,当时已学佛多年的他,突然决定落发为僧。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发现生活除了工作、吃、睡,似乎没有时间去做点别的,比如冥想。


山姆问寺主,来到这里后,自我有改变吗?


他回答,是,内心有更多时间和空间了。在京都,僧人很受人拥戴。走在大街上,人们都会以礼相待,连在与政府人员通话时也是如此。说起这,寺主哈哈大笑起来。


“那你觉得死后会是什么样子”, 山姆终于又把这个问题抛出来了。


寺主说,你会得到一个新名字,越过一条河,在七七四十九日后被决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敢打包票,山姆对这个答案是相当失望的,因为它听着就像每个宗教里的故事情节,而非一种更高层次的哲学探索。


“不过,我很喜欢这里的鼓乐,”山姆有点儿安慰着自己。

 

京都东福寺


放弃欲望


后来,我们又去东福寺学习禅修。这是座临济宗寺院,在佛教中属于比较清心寡欲的那一派。该宗派对研习经典的要求不高,认为通过冥想即可顿悟成佛。


开课的导师是位法师,在一座木质大殿里,我们盘腿坐了三刻钟,期间只能听到窗外的呢喃鸟鸣和学员们轻重不一的呼吸。好几次我睁开眼睛,看到儿子静静地坐在那儿,身体笔直又放松,双手轻轻摊在膝盖上。这样一个青年的身体,却藏着一颗少年的灵魂,在一个古老的寺院内,他热切不羁地探索着种种未知的世界。过去与现实的碰撞,再一次来得如此浓烈。当法师敲响铃铛,我虽思绪万千,但双腿却早已睡着,哈哈,其实是麻木不堪了。


东福寺的早餐跟妙觉寺差不太多。山姆问导师他每日是如何禅修的。法师回答,每日至少冥想三小时,一年中至少有一次连续一周冥想的经历。


“冥想是不是越长久越好?”山姆再问。


“不在量,在连续。连续每天冥想5分钟,要比一下子冥想几个小时强一些,”法师表达着他自己的见解。

 

“那你的心智是否得到了提高?”山姆又问。


法师笑着说:“其实,坐禅并不是期待得到什么,它让人沉淀,放弃欲望。” 


京都龙安寺的岩石花园


获得与失去


又有一天下午,山姆和我去了龙安寺著名的岩石花园。苍白的日光在嶙峋的岩石间一点点渗透,给那些石头铺上一层薄薄的天鹅绒。平素寺中一直人声鼎沸,但那天却神奇地只有我们母子二人。块块怪石从鹅卵石层拔地而起。对于它们的样貌,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如同罗夏墨迹测试,同一块石头,山姆认为像一头正在捕食的雄狮,而在我眼里,却像极了一头母狮正把调皮的小狮子从水中拽出来。


正看着,山姆突然对我说,来这儿本是想得到人生体验的,但事实却是,越想得到可能越得不到。正如冥想导师所说,禅修不在于得到什么,而是失去什么。


从那以后,我们不在执念于获得,而是尽情地疯玩。我们登上伏见稻荷大社那高高的楼梯,看那京都标志性的神道教橘色鸟居门如何惊艳着世人。从山的一头到另一头,如同埃舍尔的楼梯作品,强烈地冲击着视觉。我们参观了国际漫画博物馆,看到老的少的在地板上、走廊里如饥似渴地读着漫画,内心觉得又好笑又好玩。我们还在岚山的参天竹林里,神奇地冲手机镜头摆着各种POSE。另外,我们还在生意爆满的网红店要上几盘寿司,或在熙熙攘攘的锦市场品尝各种当地特色美食。


如果你身边有男孩子,你就会懂,通过对话让他们展示内心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吃饭时,山姆和我有充足的时间来聊天。他告诉我未来想学的专业,喜欢的音乐,甚至还淡定地谈到了有关女孩和性的话题。


这么多年,我们第一次真正走进了彼此。他那种青年的冷酷和我处世的淡漠都随之放下,我们之间的距离如同太阳下的雪水,逐渐消融。


旅行结束时,山姆突然问我年轻时是否有相同的探寻经历。我告诉他,大学时有一个学期到印度交流学习,当时就住在一座佛寺中。一直以为可以获得精神觉醒,但真正带回来的,是一柜子五颜六色的衣服。这些衣服是我在冥想时为自己设计的,然后将草图带给当地一家裁缝店帮我缝制。


你懂得,十八九岁的青葱岁月中,世界永远会以各种神奇和可能尽情嘲笑你的无知,因此找寻答案在你心里变得重于泰山。


不过,探寻一个问题也许会产生更多问题。我说这个循环会一直持续,生生不息。对于我儿,这条漫漫长路才刚刚开始。


作者:ALEX POSTMAN

编译:李芳

来源:《Condé Nast Trave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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