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翔:一个中国人怎样在京都开旅馆,旅居生活 三明治访谈

三明治2019-10-14 14:5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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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中国三明治访问的 262人物档案

我们想报道的三明治人物包括:

·已经和正在做出创新改变的三明治

·在各种压力中,计划做出改变的三明治

·尝试失败,正在总结思考的三明治

·身处于大众媒体平时不常注意到的领域和行业的三明治

·地域不限、国籍不限,年龄通常在25-39岁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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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3年日本上班族生活的林翔回到了北京,一年后又回到日本,“晚上走在京都的路上,会觉得阴森森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有种说法是,有很多人的灵魂都热爱这个城市,所以不愿意离开”,这也许就是他重新回到日本的原因。


花7000元买了一辆二手的尼桑车,就这么上路了,在冲绳一边接待游客一边自我治愈。之后在50天内,完成了一次横断日本的旅行。


如今的他在京都开了一家旅馆。


文/韩慧 编辑/王雅


我有一个认识了两年的朋友,他在日本做了三年的上班族,然后回到北京,但一年后又回日本了,在京都开旅馆开始“旅居”生活。我一直好奇他跟日本的缘分为何这么深,而他的回答恰好印证了我的猜测。


“我第一次去京都,记得坐了几个小时的新干线,在下车的那一刻,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和心安,非常奇妙。


那一瞬间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我一直没得到解答。”


后来他是从自己的灵魂世界得到解答的。“我最近去了一趟深圳,有幸见到了孔子的第72代传人,他说一草一木皆世界,人是有前世、今生和来世的,他说可能我在京都有前世的过往。有意思的是,我晚上走在京都的路上,会觉得阴森森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有种说法是,有很多人的灵魂都热爱这个城市,所以不愿意离开。


他还说起台湾的一个作家舒国治说过的话,舒说京都是一个拍电影的地方,是一座生活的城,那些光,人们陶醉的表情,一切都恰到好处。说人们到了那里,感觉像是换了一个身份,去到一个新的空间。


看来对此,他自己的确做过很多的求解。


我想起英国作家毛姆在他著名的小说《月亮与六便士》中描写了这样的事。小说主人公曾经是一个标准社会正常人士,做规矩、体面又略让人羡慕的工作,性格中正,该娶妻时娶妻,该生子时生子。可某一天忽然风云大变,他抛弃了生活中的一切,他到了那个叫做塔西提岛的地方,发现,就像是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乡,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又想起蒋勋说红楼梦,说到有一些事,在此岸找不到答案的,前世这样的传说,可做唯一慰藉。


我认识林翔是在2012年盛夏的北京,我们同为一家旅行设计公司的同事,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他彬彬有礼,和流行日剧里的青年简直别无二致。又听说他是公司老板专门去日本请回来的,就更添好奇。


日本海啸后的突然起意,一辆尼桑的二手车和一趟追樱花前线横断日本的旅行,本是为了告别岛国,却不曾想开启了更加漫长的旅程——两年间他身上发生的事又不断为我眼中的世界增加色彩。我是一个传说中在大公司的“螺丝钉”,感念他为我平淡无奇的生活带来的流星一般的风景。


终于,我有机会通过微信,采访了身在日本的他。可以写下他的故事,给大家分享。

2008年9月22日到2011年8月10日 林翔居住在日本关东地区的住所


“耳鸣至今和我和平共处”


三明治:一个中国人在日本做旅馆,想做成什么样子的?

林翔:这也是我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其实本地的日本人对我们几个中国人开了一间这样的旅馆也很好奇,他们好奇我们能做成什么样子。日本有1亿居民,其中有差不多100多万的中国人,也就是在日本,每一百个人里都有一个中国人。这些人中,大部分是IT从业者,在企业,是来日本赚钱的;还有一些留学生、家属,但很少有人会想到在这片土地上做些自己的东西,这个就是我目前想做的。


日本是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但日本人太死板,他们是不考虑个人意愿的,我在想要怎么利用日本的各种值得我们借鉴的优势,以中国人的身份,做出自己的东西,让日本人帮忙实现自己的想法。最近的一个调查显示,日本人对中国人的好感度只有10%。一个中国人要怎么在日本生活,怎么让他们重新对中国人定位,这是我在思考并努力想要达到的。


三明治:讲讲你是怎么与日本结缘的?

林翔:大学学的是日文专业,毕业的时候刚好有一个机会去日本一家非铁金融半导体制造公司工作,没多想就去了,当时只是为了去日本。到了才发现,自己被派到从来没受过任何专业培训的会计岗位。公司位于东京的郊区,成田机场旁边,有些无聊的地方。


三明治:那段时间开心吗?

林翔:事实上,正相反。去了就赶上公司改组,业务繁忙,加上专业能力不够,做起来非常吃力,压力很大。在日本也没什么朋友,有一些同学在东京,可由于离得太远,也很少往来。同事之间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下了班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很压抑的一段时期。一年多的时间,突然得了耳鸣,去医生那里检查,被诊断为由压力带来的损伤,并伴有轻度抑郁症。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只能是尽力做在那个状况下能做的,直到有一次回国,约了同学吃饭,竟然忘得一干二净,觉得可能真的是有问题了。


三明治:轻度抑郁症现在应该没有了吧?

林翔:抑郁症应该没有了,但耳鸣至今仍然伴随着我,我已经慢慢学会和它和平共处,并且我觉得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身体自发产生的保护机制,在特定的时期里,保护了我。由于耳鸣,当时对同事上司对我工作表示不满意的训斥也可以“置若罔闻”。日本是一个很克制,有些变态的民族,同事之间很少表现情感,他们对自己的工作高度专注认真,现在我可以欣赏这种态度,但是那时看来是很刻板、令人不舒服的。


三明治:当时没想到做什么样的治疗和改变吗?

林翔:有啊,我买了一辆摩托车,在住所附近方圆200公里的地方四处跑,去看人家冲浪,去游泳。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但当时也没什么办法。直到2010年10月,又过了一年多,工作职责上有了变动,从财务部调到了品质保证部。于是经常回国内来出差,也就借着机会四处游玩,对国内的各种变化与躁动带来的刺激也感到非常兴奋,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日本的生活太停滞和老年了。那段时期有些好转,工作内容自由了很多,但还是受制于人。


所以我默默给了自己一个期限,干满三年就辞职回国。

“在第二个年头里我买了一辆手动的摩托 从此我到处神游 开着它去游泳是我经常干的事情”


三明治:我知道每个人都会给自己一个这样那样的期限,但还是需要一个“扣动扳机”事件的。

林翔:是的,对于我来说,触点就是2011年3月那场灾难。地震发生的时候我正在电梯里,一开始以为是电梯出了故障,但马上就收到了警告的短信。从电梯出来以后,发现周围所有人的手机都在响,人好像坐在船上或踩在水上,根本站不起来。爬在地上的时候,一边在手机上看着海啸直播,感觉打雷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当时很多外国人都急着离开日本,很多中国人甚至在机场里为了争抢机票大打出手。由于核电站泄漏的问题,我也跟公司提出要回国,结果我的老板对我说,公司是以日本人的标准和待遇在培养我的,在患难的时候也不能离开。日本人是集体行为很强的民族,要共生死。我就觉得,差不多了。但没想到的是,因为这个事情,我与这个国家结下了更深的缘分。


三明治:怎么说?

林翔:海啸刚过,恰巧赶上一个公众假期,我想着虽然暂时回不了国,也得去到一个离核电站稍微远一点儿的地方,于是就想着去京都找同学玩儿。来日本两年多,我从未去过京都,记得坐了几个小时的新干线,在我下车的那一刻,却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和心安,非常奇妙。那一瞬间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一直没得到解答。结果我最近去了一趟深圳,有幸见到了孔子的第72代传人……


“一边接待游客,一边自我治愈”


三明治:然后你终于辞职了。

林翔:对,来日本3年多以后,终于辞职了。当时想着要在日本玩儿一趟,做个告别,花7000元买了一辆二手的尼桑车,就这么上路了。当时日本的年轻人很流行去冲绳,我也就去了。在冲绳待了两个月,那时候是国内微博正火的时候,就在微博上开了个账号,名字起的是“追樱花前线冲绳旅居”,放一些照片和文字。有一些国内的朋友看到了就在微博上联系我,问我能不能陪着他们在冲绳玩儿,于是我就一边接待一些游客,一边自我治愈。后来生活与工作中遇到的许多贵人和朋友都是那个时候在微博上认识的。


三明治:“追樱花前线”横断日本的旅行,听起来很浪漫很有噱头啊,能说说那个经历吗?

林翔:在冲绳待了一阵子,转眼就是2012年的3月,日本的樱花季。这在日本是件大事,什么时候樱花在哪里开,网上都有详尽的报道,于是我就想着按照那些路线,追着樱花从冲绳到北海道,50天,完成了一次横断日本的旅行。


旅程整个过程中都是以沙发客的身份,借住在各种主人家,得到了非常多的启发。这些接待我的沙发主人,思维开放,人也特别好,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并一直努力地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特别记得最后一个沙发主人是一个巴勒斯坦小伙子,他的父母曾是科威特的富商,战争爆发后,全家移民到加拿大,从便利店又白手起家,所以他的毕生志愿是保卫和平。他当时在日本当英语老师,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用苹果电脑看带着英文字幕的韩剧,晚上吃着我们一起包的中国饺子。


我最近收到他的消息,他现在真的去了科威特做有关保卫和平的工作。这段经历带给我一个全新的世界和视野,对我影响很大。后来我把我的那辆二手车卖给了巴勒斯坦青年,第二天登上了返回国内的飞机。


“去到一个地方要变成当地人”


三明治:回到国内,想好做什么了吗?

林翔:当时想的是回到国内,做自己喜欢的事。但说实话,并不知道如何开始。正巧有一个旅行设计公司的老板在微博上看到我的经历,就招聘我去了她的公司,我就这样开始了在北京一年多的生活。


在北京的这段时间,其实也还是有点儿抑郁的,内心不成熟,跟当时的女朋友、朋友、房东等等的关系处理的也不好。工作上,虽说在做旅行设计,很有意思,却也还要身不由己地做些自己不擅长的东西。


我只懂日本,只在日本待过,我没办法设计俄罗斯的旅行方案,如果你都不在那个地方生活,怎么能拍着胸脯说要给别人设计独一无二的地道的旅行呢?于是我决定回到日本,回到根本,重新思考我怎么来创造这个东西。


三明治:再一次回到日本,为什么首先选择了冲绳?

林翔:冲绳是一个非常淳朴,非商业的小岛,我在那里,每天认真生活,去探索这个小岛,每一天都有新的认识,并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了新的自己。我常常在微信朋友圈里发了状态后,结尾加一个Be Okinawa (成为冲绳人), Be Kyoto (成为京都人)。就是你去到一个地方要变成当地人,像当地人一样生活,忘掉自己,这也是我对旅居的理解。


三明治:后来怎么又决定去了京都?

林翔:我觉得人在一成不变的环境里容易退化,要不断地改变环境,才能有新的成长,要在不同的土壤里培养自己,改变自己,然后变得平静,快乐。在冲绳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接待国内来旅行的客人,同时也在思考,如何做旅行,然后我发现我的这种方式是不可持续发展的。


人都是喜欢有私人的空间和时间的,加上现在网络的发达,旅行的信息唾手可得。有一天他们可能不会再需要这种陪同了,那么我如何发展。然后我就想到,有什么是一直会被需要的,旅行的资源,那么做旅馆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所以我就和两个朋友合作,来京都开了现在的这家旅馆,叫“间”。无论旅行,或是工作,还是生活,之中都需要空隙,选择“间”字来成为日常,这就是汉字生活的设计力。


三明治:接下来的打算呢?

林翔:下一步可能会想要出一本书,把这些年的经历写下来。然后,在经营旅馆方面还是初学者,需要一直思索和进步。我最终还是要回到国内的,不一定是永久的回,也不会去大城市,想回到老家,想看看可不可以在家里也做一些事情,给父母创造快乐,也分享好的东西给家里的人。


三明治:最后,还有什么特别想说的吗?

林翔:很多人问我为什么选择日本,其实很简单,我到现在也没有时间去过除了日本和中国之外的国家,所以看起来是精心策划的选择,其实也是别无选择,又或者说是一切跟从自己的内心,水到渠成。


我做这个旅馆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五湖四海的朋友过来京都,我能给他们提供一个旅居的机会,他们可以替我经营旅馆,体验当地人的生活。我最想达成的就是成为当地人,做出超越当地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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