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与石之旅:京都觅石记

供石观2018-08-16 12:16:49




































编者按:

      草草斋主人期会兄雅好水石,精于植蒲,本文即为前篇《家有善妒妇 莫植贵船苔》一文的续篇,也是期会兄丁酉京都访石纪行第二篇。本文图文并茂的介绍了京都的历史名石和水石老店寻石之行,以及亲往产石的贵船川探石之游,文风清新质朴,读之身临其境,实在是一篇极佳的访古寻石佳作。特经期会兄许可,转载以分享给供石观的爱石之友。

















































































这是京都纪行的第三篇。

过往数年来流连中日韩三国赏石文化,故借此旅行,拜访百年老铺河合香草园觅得心仪水石,又赴贵船川寻觅名石遗迹。旅途之中,更时时刻刻领略京都人的爱石之风。


去年十一月里的京都之行,除了与红叶的“一期一会”之约,我另有所图,那就是去探访日本水石文化。


更明确地说,是想为自己的奇石收藏中添加一块富含日本传统水石趣味的茅舍石或者潼石(即瀑布石)。我时常觉得,这两种石头,正是体现日本水石与中国奇石文化的异同点的极好的参考物。





紫贵船潼石,图片来自日本水石网


过去一两年间,借旅游、访学机会,有意无意间徜徉于中日韩三国山水间,对三国的赏石文化也略有感悟。在我看来,传统意义上的山水景石,在这东亚三国中尽管名称不同,却都不曾脱离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顽石的认知。归结起来,其异同点不出于这样两句话:石乃土之精,石为云之根。


石乃大地之精华,体现在赏石文化中,集大成者即是山形石。祖国的山形石中,往往以峰为要,或奇险,或壮美,这是深深扎根于对我国壮美河山的倾慕之中的;日本水石的山形石则以轮廓柔和、山川秀美为特点,这与日本的山川少高耸入云之峰而多连绵山地的地形有关。至于韩国的寿石,又多雄壮孤峰,那自然是北地疏旷豪放之山势使然。



笔者收集的东亚三国赏石(从左至右依次为灵璧滴水莲花,韩国鸟石,日本神居古潭石)。虽非精品,却颇有代表性。


图为日本江户后期文人、赏石家市河米庵所作赏石汉诗,其中即称灵璧、太湖等奇石为“碧云根”

如果说石乃土之精,是取顽石的稳重,那么石为云之根,则是喻说石的轻灵。中国和日本的古代文人兼赏石家都曾称石为“碧云根”,便是这一传统的力证。不过也正是在这一点上,中国奇石和日本水石在近代产生了明显的差异。正如日本水石研究大家丸岛秀夫所言,中国的赏石传统中,对“云”的重视是与中国的道教思想和洞穴信仰息息相关的,而相对来说,日本赏石界则无此传统(除了古代日本文人因亲近中国文化而受文人石感染的那部分),因此当今的日本水石中,就较少有“锁云”之类轻灵风格的审美旨趣了。



而此次京都之行中我欲求取的潼石和茅舍石,则正处在这几种赏石风格乃至东亚诸国的文化传统的交汇之处。潼石山中有水,水助山势,是中国奇石和日本水石中共有的经典意象(例如中国的乌江瀑布石、灵璧滴水莲花和日本的静岳石、贵船川石等);而茅舍石从形式上来说,似是日本独有的审美文化,但在文化审美角度,却是东亚传统文化思想所共享的。



加茂川茅舍石,图片来自日本水石网


恰如王维的诗句——“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虽不见人,当知应有人迹,何况,莫忘了静观空山的诗人本身。所以茅舍石纵然不过孤零零一间空屋子,但每每凝视茅舍石,都引我遐想,是什么样的人住在这里?又会为了什么样的故事才筑此小屋呢?









香草园访石


带着这样的意趣欣然而往京都的河合香草园,果然没有空手而归,觅得了一块心仪的茅舍石。


河合香草园的大名,自我对日本水石感兴趣之时,早已铭刻心中。香草园绵延一百三十余年,河合家三代掌门人,都在日本水石和盆栽界声名远扬。这些年日本水石逐渐有“老龄化”趋势,很多水石店都因为店主年迈甚至故去而歇业,因此本来此趟旅行并不指望能专门拜访一两家水石店。所幸出行前两周,在上海石展上遇见灵璧古石“锁云”的主人周易杉老师,周老师推荐说香草园是极值得一去的,遂下定决心一访。


巧合的是,那天从著名的三十三间堂看完佛像出来,正欲坐出租车往香草园赶去,上车地点恰好就在“加茂七石庭”。京都乃是日本探石的重镇,以“加茂七石”为代表,加茂川、贵船川、宇治川等各地均有水石出产。京都博物馆旁边的这个并不起眼的小小庭院,正是集中展示了加茂川流域(实则亦包括贵船、鞍马地区)所产的七种著名石种。


加茂七石庭。京都二条城亦另有一枯山水风格的加茂七石庭。


出租车快接近目的地的时候,从宽阔现代的崛川路上一转,进入狭窄的叠屋町,就仿佛穿越时光到了旧时的京都。地如其名,“叠屋町”里,京都传统的长屋层层叠叠,极富昔日风情。香草园便在这一带名为大宫通的道路上了。


京都大宫通一带宛若旧时的风景(图片来自网络)


香草园是典型的京都长屋。入口不大,内里则颇为幽深。店中摆放的自然是各类水石,具代表性的水石品种均可见到。店主似乎不在,年轻的女主人(我猜是不是第三代店主的太太)则在认真地给石头拍照,想来是要放到网上去。时代不同了,这家百年老店也不得不“触网”,不过京都人的热情和亲和却不曾消失。略微寒暄了两声,我便专心看石头,女主人却再三为必须专注拍照以及因为拍摄工作而致店内石头略有杂乱而向我道歉。


其实真正打扰人的是我吧,不时还要问几个问题,女主人都会停下工作一一认真解答。不多时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太太从长屋深处慢慢移步出来,想来应该是二代店主的夫人。老夫人听说我是周先生介绍、专程从中国而来,还特意向我问周先生好。承蒙两位女主人的厚意,又请我去到店隔壁的另一栋并不对外营业的小楼,大概是河合家闲置的客室,屋中榻榻米与矮柜上摆放的,自然又是各式水石,其中不乏如今已经很少见到的大中型水石与古石,让人大饱眼福。



香草园玄关。因尊重日本习俗,访问途中并未拍照,仅在征得女主人同意后拍摄了正门以作纪念。下图为当地电视台拍摄的纪录片里的店内一角。



最终,我选择了一块产自富士川的茅舍石作为此行的纪念品。这块茅舍石形在像与不像之间,石头底部以及细部略有雕琢修饰痕迹,这是日本茅舍石常有的特征。其形成当是久远年代中石头落入河中磕碰碎裂,又经富士川水千万年的拍打所致,因此表面光泽莹润,其色青黛,如青藤满墙,间中又点缀一些黄色暗斑,恰似人间烟火熏燎的痕迹。


香草园所得富士川茅舍石









贵船川探石


就在京都之旅出发前,在日本水石期刊《爱石》中,恰好看到一段有关莲月庵黑川翁和河合香草翁的贵船川探石故事。从时间上来判断,这位河合香草翁当是第一代园主河合鸢藏,那便是百多年前的故事了。这真是天意。因为在拜访了河合香草园之后的第二天,恰好安排了去贵船、鞍马赏红叶。于是蒙夫人恩准,决定在赏秋之余,效仿日本的水石藏家,在贵船川里找机会过一把探石之瘾。


日本水石文化与我国奇石的区别之一,大概在于石头获取的方式。日本全国多河流,因此探石之风在水石爱好者之中蔚然成风,成刊三十多年的《爱石之友》(后改名《爱石》)杂志几乎每期都有探石活动的报道。我国虽然也有探石活动,但毕竟国土幅员辽阔,加之水文地理状况也与日本不尽相同,似乎就较少有如此大规模与有组织的同人活动。

以我浅见,正是探石这一人文活动,使得日本水石传统中带上了亲近自然的特性。有时候看日本水石图集,时常会觉得某一石并不如何出彩。但是转念一想,也许收藏者所看重的,并不仅仅是通用的审美感,还有那石头上附有的一川一山一城一故土之信息。战国著名武将伊达政宗家流传下的名石《镰仓》,也正是因为其形似镰仓地形而惹起乡思的缘故。


日本战国武将伊达政宗家传承石——“镰仓”。刊载于《爱石之友》杂志。


毕竟,水石也好,奇石也罢,固然有共通的审美依据(不然就不能流通也不便交流了),却也不应排除个人情感之寄托,独特体验之附着。


贵船之石,在日本近代水石史上是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的。1907年出版的盆栽水石同人志《盆栽雅报》中,当时著名的文人、同时也是水石收藏大家的谷泽溪石就曾经说,水石产地遍及诸国(注:此处“国”是指日本古代国内地区划分方式),但以京都的加茂川所产为佳。在加茂川各种水石中,谷泽又说,以真黑石(即八濑真黑石)为最上品,此外鞍马和贵船亦出产所谓“系卷石(亦称系挂石,表面有石筋如缠线一般)”等石种。


京都二条城的“加茂七石庭”的七石说明


从谷泽所言可知,当时的贵船诸石,在水石审美趣味上(至少是一部分水石爱好者如此)似是以“系挂石”为代表的。而事实上,根据日本水石杂志《爱石之友》2005年12月刊的特辑《产地岁时记——京都府》一文,贵船川所产水石种类有六种之多,除了“系挂石”外,还有如今水石收藏者珍视的紫贵船石。此石种多以山形或者岛形石为上品。


紫贵船山形石,摘自日本水石网


贵船川旁偶遇的一家茶铺陈列的贵船系挂石标本


早在数十年前,历经数度水石收藏和探石热潮,系挂石和紫贵船石就已经在贵船川中难觅踪迹了。如今贵船川中多见的,是同样名列贵船六石种中的贵船绿艾石,因其色泽如艾草之色而得名。这一类石头的成分以辉绿凝灰岩为主,为两岸山体岩石风化脱落后在水中经千万年的冲刷而形成,多呈深绿色,局部亦可见紫色。


笔者捡拾的一块贵船石,表面可见紫色脉络


我匆匆而来,下到河滩上,也不过是想体验一下探石的乐趣,并不奢望真能捡到什么宝贝。单只是在这群山环抱、浅水清澈的河滩上走走,翻检一两块略有点意思的卵石,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在河边翻石头捉鱼虾的时光,就已十分满足。时近深秋,河水带着早落的红叶从上游流下,划过手指又继而向贵船口一路漂去,偶尔飘到浅滩上,被厚厚的青苔与水草挽住,便是秋日溪流独有的景色了。


贵船川探石即景


捡拾才五分钟,手已经变得冰凉,可以想见日本探石者的辛苦。将所得垒在河滩的大石上,仔细挑选,又考虑这天还要跋涉贵船与鞍马山,无法负重太多,最终决定带走三块以作纪念。三块均为贵船绿艾石,其中最大一块皮质较好,且绿色中嵌有贵船石典型的紫色矿脉,正好对应这晚秋时节的枫叶山林之景,其古拙模样又如蹲踞水边的青蛙,不禁教人想起松尾芭蕉“古潭青蛙”的绝句来。


贵船蛙石。友情客串者为吾家所养日本石龟与中华草龟杂交小龟,得名“雪诺”


另一块则是颇为难得的小山形,表面略有变化,置于砂盘之中,呈孤岛砂海之景。略喷些水上去,表面变得莹润起来,随着水分的挥发,深浅层次又显现了出来,倒正是正统的日本水石的观赏方法。


贵船川探石所得小山形石








旅途遇石


日本水石界把京都称为水石之都,日本水石史家们也大多认定,在十九世纪末期二十世纪初期日本水石勃兴之时,正是由以京都为中心的关西地区引领一代风气。


典型紫贵船山形石,图片来自网络


想来,这多少也是因为历史与地缘的关系。一方面,从中国奇石文化传入的日本中世纪,到渐渐发展出自我风格的近代水石勃兴阶段,京都正是日本政治与文化中心,爱好水石的统治阶层、文人以及收藏家辈出;另一方面,关西地区的众多河流中出产水石颇丰,也就因此得了地利之便。


所以此次京都之行,即便不那么刻意去寻访,也时常能邂逅美妙的石头,领略京都人对于水石的钟爱之情。


如在贵船神社奥宫附近,就邂逅了一块数米高的贵船石,石质苍老,辉绿与紫纹相间,正是典型的贵船石。实际上,贵船、鞍马地区除了出产供雅玩的水石,还为日本蜚声海内外的庭园提供了大量的石材,无论是贵船石还是鞍马石,都是庭园设计师求之不得的著名材质。贵船神社中,亦有近代日本造园名手重森三玲以贵船石建造的枯山水石庭。


历史照片:鞍马石还是制造日式庭院灯笼的重要材料。来源:《地质新闻》1991年刊


又比如在鞍马寺门前,曾见到一间铺子的橱窗里展示着各种贵船石,其中不乏系挂石、紫贵船、鞍马石等名贵品种以及山形、茅舍、潼石等形态。仔细一看,居然是一家荞麦面店,然而在这名石辈出、爱石遗风尚存的地区,却毫无违和感,想来店主定是同好之人。



鞍马寺山门对面荞麦面店和店门口陈列的水石


沿着贵船川从贵船神社前往奥宫的路上,更是处处可以遇到同道中人。无论是进山途中随意挑选的家庭饭店,还是途经的茶屋,都能见到店主精心陈列的贵船石。虽然这些石头未必是什么名品,但是京都人敝帚自珍的爱石之情,却反反复复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


爱石,即是寄情一方水土,也是每一位爱石者,为自己建一处心灵庇护所。



携贵船所觅之石登上鞍马寺高处,眺望洗心亭










草草斋主

五湖四海之人,现寓居沪上。

字写得潦草,人过得浮草,搜百方奇石以寄碧云,蓄半窗蒲草好待斜阳;喜读闲书,游戏文字,有公众号名“朴石”,得《徒然草》精髓之万一,则于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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