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眼中,惊才绝艳的卫三公子乃水中莲花,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骆宝樱原先也这样以为,谁料变成小表妹之后,才发现……

小香家小说2019-12-06 12:4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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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书名:名门娇妻

2.章节:167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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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售价:4.99


 

正文

      

☆、第 1 章


  三伏天,骆府西苑的厢房里,靠窗摆着张半旧的书案,上头一碗药汤也不知放了多久,味道弥漫在闺房里,被热气捂得有点发酸。

  骆宝樱闷咳几声,侧过身来,汗水浸湿的凉衣贴在后背,像是长了层皮似的,浑身难受。她睁开眼睛,只见原该随身伺候的两个小丫环并不在身边,趁她睡着,也不知去了哪儿偷懒。

  要按照以往的脾气,她一早出口叫人撵了,可现在只叹口气,伸了伸两条小短腿,四脚朝天的睡在那儿发呆。

  也不怪她没个精神头,实在是心理落差太大。

  她前身原是天之骄女,宜春侯府的唯一千金,大姑姑是皇后,表哥是太子,过得日子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便是那未婚夫,也是才貌双全的状元郎。

  可老天爷不开眼,就在嫁人前两个月,她去白河游玩,两船相撞,混乱中落入水中一命呜呼。

  醒来后,成了湖州知府家的三姑娘骆宝樱。

  这骆家吧,比起宜春侯府不知差了多少,祖上务农,勤勤恳恳几代积累,到得骆老爷子这里方才攒得百亩良田,下一代又出了个会念书的,便是骆宝樱她爹骆昀。骆老爷子呕心沥血,悉心栽培,骆昀不负重望,十九岁中举,殿试又得皇上青睐,竟得了个榜眼。

  从翰林院出来,熬资历,到得三十余岁,做到湖州知府。

  照理说,也是寒门中的楚翘了,然而骆宝樱金枝玉叶,哪里瞧得上这等家世?她只知道,骆家到得夏天冰都用不起,下人们也无甚规矩,与那名门世家,边都沾不到一点。

  故而这几天很没精神,当然,这具身子本来也遭受了一番摧残,原主的命没了,才叫她借尸还魂,只是太不尽如意,叫她觉得往后的日子也没太大的盼头。

  外间这时传来脚步声,也不知是哪个下人来了,与两个小丫环说三道四,嘴里磕着瓜子,骆宝樱隐隐听见在说:“……刘太太今儿来家,礼带得很重,什么百年人参,南海珍珠,果然娘家是经商的,家财万贯,我看多半大姑娘要许配于他们刘家。”

  那大姑娘骆宝樟是骆家的庶长女,与她不是一个娘的,骆宝樱听着并没有出声训斥,反是侧了侧身子,堕落的偷听起她们说话。

  两个小丫环不信,双喜道:“不能吧,咱们大姑娘好歹也算官宦千金,那刘家算什么?”

  来人教导的口气:“我跟你们说罢,老太太前些日子就在说冰贵呢,说老爷俸禄低,咱们用不起冰,再热也只能熬着,嘴里叨叨的,被老爷听见,昨儿就买了两筐冰孝敬她。那个高兴,脸像花一样,下午打叶子牌,牌友们一来,见到冰直夸,老太太多高兴,有钱不就能买冰了!”

  骆宝樱听出来了,来唠嗑的定是老太太身边的丫环,不然不会知道的那么清楚,她心想这嘴巴可真大啊。

  双喜很是欢快的道:“那大姑娘嫁给刘家,咱们这儿是不是也能用冰了?”

  另一个丫环蓝翎却道:“那冰便是有,咱们姑娘能要?险些就被金姨娘害死呢,当自己是正经主子,明知姑娘要喝药,还去厨房添乱,大姑娘竟也说是厨房的错,假模假样来看姑娘,还不是一时片刻就走?可惜咱们姑娘病得傻了,这几日口都不开。”她叹口气,“偏老太太还有心思打叶子牌呢!”

  听见这话,来人笑一笑,这得怪三姑娘平日里不讨喜,又在外祖家待久了,与老太太也无甚感情,还能日日夜夜为她哭?

  “等三姑娘头脑清明了,赶紧带着去老太太那里请个安。”她道,“不见二姑娘去得勤?要我说……”

  三人正热闹,却听远处一声厉喝:“都在干什么?一个个不好好伺候主子,还坐着乘凉呢?翠琳,你不在老太太跟前端茶,来这作甚?”

  翠琳被骂得一缩脑袋,喊了声周姑姑,说是路过进来看看三姑娘。

  周姑姑哪里不知她在找借口,只今儿有事在身,懒得与她啰嗦,往里头径直走进去。两个小丫环被逮个正着,七上八下的跟在后面。

  穿过一间小堂屋,便是闺房,周姑姑探头朝榉木架子床看去,只见那草色凉席上,一个小小的身子正蜷缩着,浑身湿透。她吓一跳,这哪里是出汗,简直就是从水里捞出来,当下劈头盖脸又骂了那两个小丫环一回,又叫上两个婆子,竟把骆宝樱抱了出去。

  躺在那粗壮的怀抱里,她鼻尖闻到一股怪味,也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狐臭,又像是汗臭,只觉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就吐了。

  周姑姑忙让丫环拿水予她漱口,又吩咐下人去请大夫,可带她走的事儿不耽搁,换了个婆子。那婆子腿长,往外疾走,又把她颠得一阵头晕。

  幸好离得不远,骆宝樱被放在一张罗汉床上,只觉东窗微风飘来,竟是比她那屋子凉上许多,鼻尖又闻到清淡的香味,仿似茉莉,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暗想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身上舒服了,更觉倦怠,她侧过身,一只手搭在石青色的宝瓶迎枕上睡了过去。

  周姑姑没料到她说睡就睡,想去摇醒,骆夫人袁氏摆摆手阻止,目光落在骆宝樱的脸上,九岁的小姑娘身量不高,可五官已是略微长开了,弯弯的眉毛,唇似菱角,眼睛不曾睁开,然而睫毛长长,盖在眼睑上,竟落下弯月般的阴影。

  她不由想起曾在书房见过骆宝樱生母,王氏的画像,当真是国色天香,难怪当年骆昀以榜眼的身份,竟会娶了她,毕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姑娘,而他当初定然有更好的选择。

  只女人光有容貌,没个手段,大抵也没什么好结果,可不是香消玉殒了?

  袁氏抽出条帕子给骆宝樱擦了擦额头,叹口气道:“可怜孩子,我一早该将她接过来。”说罢起身走到堂屋。

  周姑姑轻声禀告:“那两个丫环不着调,这么热的天,没守在三姑娘床边,叫三姑娘热晕了头,刚才都吐了一回。幸好夫人惦念三姑娘使奴婢去看看呢,不然可有得罪受!”

  袁氏是骆昀的继室,在骆家已有八年,只与骆宝樱并不熟,因当年王氏去世,王老太太伤痛欲绝,王老爷与骆元昭说情,抱了骆宝樱去安抚王老太太。骆宝樱可说是在外祖家长大的,前阵子才接回家里,毕竟年纪渐长,女儿家也得好好教养,王家不是官宦之家,条件是没有骆家好的。

  然而骆宝樱在王家被惯坏了,又想念二老,便有些任性,也不亲人,当然让老太太不喜。

  周姑姑又道:“奴婢去三姑娘那里,还看到翠琳呢,也不懂事儿,四处溜达,逮着谁都胡说。如今老爷尚在湖州,将来要去京都,与那些个儿望族来往,还能得了?可不被人笑掉大牙?”

  越是缺什么就越怕什么,虽则骆昀仕途平顺,又是朝堂重臣蒋大人的得意门生,然而骆家根基单薄,要挤入上流贵圈,委实有些艰难。不过第二次娶妻,他没有犯以前的错误,这袁氏好歹有些家底,祖籍金陵,往上数四五代皆有人入朝为官,如今袁老爷任山西巡按,她大哥在京都任兵部主事,也是一派繁荣景象。

  只袁氏是家中庶女,地位不高,但也因此做了骆昀继室,而今骆昀步步高升,袁家也是极为满意的,虽隔了千里之距,也常是书信来往。

  袁氏斟酌片刻道:“家里奴婢原不够数,宝樱才来,身边儿下人都是老太太调去的,先行用着,我抽空与老太太说说。”

  从医馆请来的大夫很快便到家中,袁氏将骆宝樱唤醒,她睁开眼睛瞧见个二十来岁的妇人,穿件烟柳色褙子,头发挽了堕马髻,五官清秀乃中上之姿,便知是谁。心里不由一阵嘀咕,暗想原是来后娘房里了,难怪比她那厢舒服的多,只不知为何抱她前来?

  两相对视,作为小辈原该叫人,然她并不想,这样一个陌生人,本是与她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如今竟是她母亲!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骆宝樱心里知晓她再不是京都那个骄女了,用了别人的皮囊,还能翻身不成?不如与长辈客客气气,日子还好过些。

  念头闪过,她嘴角略翘,叫了声母亲。  那声音就像方才吃过的豆沙糕,天生带着甜味,余音悠长,袁氏微微惊讶,因这骆宝樱从不愿叫她,别说还冲她笑了,她不自觉声音也柔和些:“你刚才吐了一回,让大夫再看看。”

  骆宝樱乖巧的点点头。

  脉象平稳,并无紊乱,观之五官也是无甚病相了,大夫道:“从沧州来,水土不服,又吃错药,吐出来反是恰当,再歇得几日便能痊愈。”

  袁氏听说病得不重,右手一拢衣袖,挑眉道:“她年纪小,此前还险些丢了命,饭都不曾吃,光是几日便能好吗?大夫可真瞧仔细了?”

  那大夫也是人精儿,忙道:“如此说,三姑娘真是命大了,该当好好休养休养,这阵子千万莫再有疏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万一有个损伤,可不是小事!”

  袁氏便赏他银子,让周姑姑送着走了,回头见骆宝樱一身凉衣浸了汗皱巴巴的,温和道:“你在此洗个澡歇会儿,若是饿了,叫点心吃。”

  这儿风凉,厢房布置漂亮,还有丫环在旁扇风,骆宝樱岂会不答应,被下人好好服侍一回,吃饱喝足,闭上眼睛又去见周公了。

  也不知过得多久,隐隐约约听见袁氏与谁说话:“……幸好叫玉娘去看看,不然这孩子只怕都活不了,大夫也说严重,病了原该好好养着,竟还吃错药。”她惭愧道,“都是妾身没看管好厨房,叫三丫头吃苦了,病了这么多日。如今接过来,妾身想,便住在这儿,大不了让珠珠与她挤一挤。”

  有半响的静默,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娘不管事,上下都由你看顾,总有疏忽的时候,也怪不得,便照你刚才说得办吧。”

  声音越来越近,有人从屏风后面走入内室,渐渐沐浴在阳光下。

  只见他身材颀长,眉目英挺,浑身洋溢着官大人的威严气势,可举手投足间又有三分儒雅。也不知是否因血脉相连,莫名的便有几分亲切感,骆宝樱抬起头望着他,怯生生叫了声爹。


☆、第 2 章


  骆昀看见罗汉床上略微蜷缩的小姑娘,惹人怜爱,不像才从沧州回来,浑身带着刺,便是看见他,也有几分戒备,好像在怪他这父亲不该接她回来,不该让她叫袁氏母亲,总说要回去。

  如今是知道错不成?

  他坐在床边,略一犹豫,还是将手放在她头顶轻抚了下,柔声道:“大夫看过,可好些了?”

  男人温柔的时候,比女人更叫人喜欢,骆宝樱自小失去双亲,不曾有过父爱,她跟弟弟是由祖父,还有两位姑姑拉扯大的。而大姑姑是皇后,没有女儿,更是将她当亲生女儿般宠爱,而今这一死,什么都没有了。

  也不知在京都,他们失去她这个亲人,会如何伤心?

  眼泪突然就落下来,骆宝樱垂头擦一擦,摇摇头道:“好些了,但仍没什么力气。”

  睫毛上带着些水花的晶莹,楚楚可怜,他叹口气,将她搂在怀里:“为父知道你想念外祖母,可你是骆家的女儿,如今这年纪,也该懂事了。”

  骆宝樱留有原身的记忆,知晓那外祖母对自己是千般万般的好,她便是不舍也是情有可原,只不太聪明,明知道不能回沧州了,竟还不好好过日子,到底糊涂了些。

  人呐,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顺势抱住父亲的胳膊,轻声道:“女儿往前做错了,其实来湖州时,外祖父外祖母也曾劝女儿的,是女儿没想通。”

  “现在是真想通了?”他问,“那你说,为父为何要将你接回来?”

  她仰起头,好似曜石般的眼眸眨了眨道:“外祖母说姑娘家要学好琴棋书画,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

  不光是小户人家,她便是侯府嫡女,自小也一样样勤学的,大姑姑对她好,但这方面从来不留情面,故而她不光只有个高贵身份,便是在京都,才学也能拿得出手。而像骆宝樱这样的家世,要嫁入望族,那更需要出众。

  骆昀却道:“也未必是嫁人,不管男人女人,总要有个依仗。别人问起来,你什么都不知晓,如何与人交往?那是立足的根本。”

  骆宝樱微微惊讶,这话竟与祖父说得一样呢,可见这骆昀骨子里是自傲的,并不喜欢依附他人。

  她连忙点头:“女儿晓得了,学好了往后不丢脸。”

  他笑起来:“孺子可教也,你今日起就住在这儿。”他看向袁氏,“也不用与宝珠挤了,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姑娘,睡着不舒服。你将东跨院收拾一番,把宝樱的东西搬过来。”

  东跨院原是金姨娘住的,袁氏惊讶道:“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就让她住到西苑去。”骆昀语气淡淡,“原就该搬走,只我近期事忙,你早先提起的,是我一直忘了,叫宝樱受苦。”

  袁氏心里欢喜,因那金姨娘仗着骆昀的喜爱,受宠了好几年,今次得意忘形,不把家里嫡长女放在眼里,这回总算自食其果。她吩咐下人去告知金姨娘,语气里透着轻快。

  骆昀瞧她一眼,哪里不知她的意图,女人家不比男人在外,衙门里就用尽了心思,回家只图个轻松,而她们精力充沛,总是算计这算计那,他大差不差,也不想多计较。今日如袁氏的愿,也是金姨娘做得太过。

  可惜长得一张好脸,偏生不知进退,难怪说人无完人,也不知这世上十全十美的女子到底可有?

  他拿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

  袁氏又说起刘家的事情:“老太太那里也不知是否收了,我忙着宝樱的事儿,不曾得空去问,不过老太太知事理,应是不会的。”

  骆老爷子在骆昀十二岁那年去世,老太太秉持丈夫遗愿一个人将儿子拉扯大,其中艰辛无以言表,故而骆昀平常很孝顺老太太,去哪里都带着她。谁想自从来湖州任职,结识刘姓富商,那刘太太百般的讨好老太太,现在更是得寸进尺,想与他们骆家联姻。

  骆昀伸手捏了捏眉心,心想真没个消停的时候,当下又起身出去。

  东苑比起上房,避开了中通大道,坐南朝北,庭院里种着许多梧桐树,高高大大极是遮阴,老太太喜欢这里,故而不愿住上房,那上房便叫骆昀与袁氏住了。

  此刻老太太正收了牌,两个婆子在打扫侧间,他瞧一眼,见桌上堆了好些瓜果,便知是她抬出去请牌友们吃的。人家哄她高兴,她当然手头也大方,上回用得冰,叫别人凉爽了一下午。

  老太太见到儿子眉开眼笑,忙使人去端水:“这等天气你在家歇息几日,谁又能怪责?便是天皇老子,也得给人喘口气吧!”

  “无妨,也是坐在屋里办公,不似别人在太阳底下。”骆昀一撩袍子坐下来,“听说今儿刘太太来了?”

  老太太听着便知是袁氏说的,那儿媳妇来自簪缨世族,能干是能干,可性子有些端着,惯来瞧不起她那些牌友,鲜少露面,可她老婆子也不是傻子!老太太哼了声道:“那刘太太要宝樟做儿媳,你当我不晓得?便是拿了金山银山来,我也不能应允,便是这等天儿热得要命,我能给你拖后腿?”

  骆昀笑起来:“儿子哪里不知娘精明,也就刘太太当您好糊弄,既然没什么就好。”正说着,玉扇端水进来,绞了帕子给他净面。

  玉扇是自小服侍他的丫环,资历比金姨娘还高一些,手脚勤快,深得老太太喜欢,故而早早就抬了做妾室,而今也不住在别处,就住在老太太的跨院里。

  骆昀朝她笑笑便移开了目光,并没有多看一眼。

  因玉扇生得实在普通,除了那朴实本分的优点外,别的也无了,他继续与老太太说话:“宝樱身子尚未痊愈,暂时住在儿子的东跨院,也是娘子提的建议,正好与宝珠作伴。”

  老太太点点头,想起金姨娘,问道:“那她住哪儿?”

  “住西苑。”

  老太太不置可否。

  金姨娘不是她做主抬的,而是骆昀那时去鄠县办差,那知县家里的庶女,自荐枕席跟了骆昀,一身的狐媚相,她并不喜欢。不过儿子纳妾她从来不管,骆家就他一个血脉,反正已有嫡长子,其余的孩子多多益善,这样骆家才能兴旺嘛。

  她带这儿子成人,栽培他,如今他有出息,她自此便只享福,别的鲜少管,但骆家的前途还是在意的,说道:“宝樟虽不嫁入刘家,但今年也有十三了,该着手挑个婆家,要不让儿媳帮着看看?”

  虽是庶长女,但嫁个好人家,与骆家也是有益的。

  骆昀唔了一声:“儿子回头与她说。”

  到底袁家有些人脉,不似他们骆家,寒门农户出身,这点上委实苍白,也是骆昀不太自信的地方。

  这边母子俩谈话,上房里,袁氏快刀斩乱麻,骆昀前脚一走,她就叫人把金姨娘的行李全都搬去了西苑。

  金姨娘不相信前些天还搂着她翻云覆雨的男人,会这样无情,她跑到堂房门口,强自按捺住怒气道:“夫人,老爷人呢,婢妾有几句话要问问他。”

  袁氏稳当当坐在圈椅上,手里捧着凉茶道:“老爷顾念宝樱体弱,叫她住在东跨院,那是千真万确,毕竟她年纪小,不似你能挨得住。”

  金姨娘,玉扇都是王氏在世时纳得妾,三十余岁了,再好看又如何,她嘴角露出不屑之色,只觉这金姨娘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骆昀会将她当个宝?不过看中她几分姿色罢了。 

  “等天黑,宝樱便要搬进去,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快些去看看。”她一摆手,“下去罢。”

  那是盛气凌人的正室气派,金姨娘脸色灰白,浑身都在颤抖,可也莫可奈何,她只恨当初王氏去世,没有完全笼络好骆昀的心,才让他又娶了袁氏,眼下也只能忍气吞声,她捏紧拳头,转身走了。

  袁氏轻声一笑。

  笑声飘进里间骆宝樱的耳朵,她暗地里给袁氏竖了下大拇指,毕竟原主是因金姨娘捣乱,才叫下人打翻药材混了别的进去,如今也算给她报了一箭之仇,故而她并不介意自己给袁氏利用。

  反正比起那不通风的西苑,这儿舒服多了,何乐而不为?她靠在迎枕上,笑眯眯从盘子里舀了一勺刚刚做好的凉糕放进嘴里。

  桂粉味甚浓,不比她侯府厨子手艺精湛,她吃得一口便不吃了,抬手将勺子放下,却见罗汉床前不知何时站着位小姑娘,圆脸,大眼睛,正气势汹汹的盯着她看。

  “四妹?”她隐约记得,除了骆宝樟,骆宝棠两位姐姐,就只有一个妹妹骆宝珠了,那是袁氏的亲生女儿。

  骆宝珠哼了声,手叉着腰喝道:“谁叫你睡这儿的?这罗汉床平时都是我睡的!”

  她今年六岁,被袁氏养得娇憨可爱,也有些任性,但骆宝樱从小也是娇养着长大的,想当初在侯府,家中谁人不让着她?只可惜虎落平阳被犬欺,这小娃儿是袁氏的宝贝疙瘩,而她呢,没个亲娘,背景就比不得。

  在袁氏的地盘上,还是乖乖让位吧,她下来穿鞋子,一边儿道:“是母亲叫周姑姑抱我来的,我不知是你喜欢的地方。”

  她二人原见过面,彼此不喜,可此番她露出贝齿,清浅而笑,双瞳转着华光,明亮又温暖,竟是出乎意料的友好,便好像她养的白兔子,柔软的毛贴在手背上,瞬时就让人心软下来。

  骆宝珠眼睛都瞪大了,不明白骆宝樱怎么换了个人,叉在腰上的小手松开,气势也变弱了,讷讷道:“娘怎会抱你来,你莫瞎说。”

  “你三姐病没有好,西苑闷热,故而住到这里来。”袁氏已然踏入内室,见骆宝樱果真起来,笑着道,“东跨院已差不多收拾好,玉娘,你领宝樱去看看可还有要添置的。”又叮嘱骆宝珠,“你三姐姐往后就住这院子了,你别欺负她知道吗?”

  骆宝珠哦了声,乌溜溜的眼睛却盯着骆宝樱不放。

  像是在刺探敌情,骆宝樱好笑,越发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骆宝珠实在想不明白,抬头朝袁氏看了看。

  九岁的小姑娘,不管是身体还是心智,都处于一个快速成长的状态,许是知道与家人作对无益了,袁氏心想,她自己也是九岁时才开窍的,看见姨娘被打,才知晓她的生母只是个玩物,从此后,一心一意的对待袁夫人。

  袁夫人看她改过,她才能嫁与骆昀,不像别的两个庶女,到头来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这骆宝樱定也与她一样,此番才知晓一些事理。

  周姑姑低声训斥两个小丫环:“再不好好服侍姑娘,小心撵出门!”见她们怕了,方才扶住骆宝樱的胳膊道,“走罢,三姑娘。”

  甬道两旁种着桂树,有些耐不住寂寞,在六月中便早早开了。骆宝樱随周姑姑慢腾腾走着,刚要转入拐角,却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疾步走来,穿件海棠红绣缠枝梨花的短襦,素白挑线裙子,生得花容月貌,惹人注目。

  且不似骆宝珠小娃儿一个,她夏日衣裳单薄,莲步轻踏,身子微摇,胸口便已经很是可观。

  骆宝樱下意识低头,却看见自己那儿平平,险些捶胸顿足,想当初她也是妙龄大姑娘,走到哪儿都如鹤立鸡群,谁想如今这般寒碜,还不知要长几年呢。

  不过想到现这身份,怎么也不可能再遇卫琅,便是有那绝世风姿又如何?他早晚得另娶佳人!

  骆宝樱思及至此,又气又恼,也不管自己有胸没胸了,只恨不得飞到京都去看看。


☆、第 3 章


  来人乃骆家大姑娘骆宝樟,当年王氏产下嫡长子骆元昭,身子亏损,子嗣困难,故而两位姨娘便有了机会,先后生下骆宝樟,骆宝棠,骆元珏。

  直到六年之后,王氏才又有喜,生下骆宝樱之后便去世了。

  是以骆宝樱虽是嫡长女,却是排行第三。

  眼见她与周姑姑在外面,骆宝樟疾步上来,拉着骆宝樱的手道:“我才听说你的事儿,不是不舒服吗,这是要去哪儿?”

  周姑姑是袁氏的忠仆,对于妾室一流,乃至庶女都是不太喜欢的,看骆宝樟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代替骆宝樱道:“三姑娘已搬至东跨院,正是要去歇息。”

  骆宝樟面色微变,才知道金姨娘是真被赶到西苑去了。

  她目光在骆宝樱身上流连,暗想当初她才从沧州来,便得罪府中大大小小,故而父亲才让她住在西苑,怎么病了一场,父亲竟待她好了?

  真是叫人难以理解!

  她原就是来试探的,可见尘埃落定,知晓无法相帮金姨娘,当下微微一笑道:“原是如此,那三妹妹快些去罢,等你好些了,我再来看你。”

  这样虚伪的关怀,骆宝樱原先也不是不曾遇过,她在宜春侯虽是唯一的姑娘,可侯府亲戚中,表姐表妹不少,其中一些还不是嫉妒她的身份?面前一套,背后又一套,等到她与卫琅定亲,难听的话更多,竟说是因皇后娘娘的懿旨,卫琅迫不得己才娶她的。

  真是瞎了眼睛了,卫琅虽是清风朗月,俊美无双,可她哪样不如他?论样貌,京都里总能进得了前三,才学也是,曾有年轻公子赞她华容灼灼,如芙蓉照水,令人忘餐,意思是瞧见她,饥饿的人都忘了吃饭,还不美吗?

  故而当初卫琅瞧见她,便是惯来骄矜清高,也多看她好几眼。

  何来逼迫之说?

  不过比起一惯捧着她的公子哥儿,他确实有些不咸不淡,她曾暗地里磨刀霍霍,打算成亲之后,必是要让他臣服于石榴裙,谁料全都泡汤了!

  想着叹口气,如今这些已与她无关,强打起精神,她与骆宝樟道:“大姐姐有心了,等我舒服了,必会请你一聚的。”

  看起来有气无力,果然身体还不曾好,骆宝樟又有些怨怪金姨娘,只是熬个补身的汤,何必非得与骆宝樱熬药撞在一起,不是自找不痛快?

  她应了声好,转身走了。

  骆宝樱来到东跨院时,已经空荡无人,金姨娘遭受屈辱搬得很快,不过仍遗留下一些物件,瞧着都有些陈年老垢,她眉毛皱了皱,生怕碰着,将手缩在袖子里。

  “周姑姑,这些东西我用不着。”她询问道,“可否搬去别处?”

  周姑姑道:“随姑娘的意。”

  骆宝樱见她并不管,却也没立时搬走,在屋里走了一圈,才道:“这里很好,也不缺什么,请你替我谢过母亲。”

  其实她是不太满意的,因一早见过袁氏的厢房,再与此地一比,差别很大,不过她才九岁的孩子,能提什么意见,难不成还叫袁氏给她重新修葺一番?怎么也不可能,瞧着尚算通风,格局不错,也就罢了。

  在西苑的家具,物什陆续搬来,丫环们一一安置好,周姑姑这才告辞。

  骆宝樱躺在竹榻上,瞧着老气的青色蚊帐,什么也不愿多想便睡了过去。

  日子总要过的,她现在正慢慢学会的便是妥协。

  不知不觉,在骆家已待得大半个月,自从身子痊愈之后,骆宝樱每日都来给老太太请安。她话不多,若是见老太太打叶子牌,便安静的坐在身侧瞧着。

  自古以来,女人们消磨时间的玩意儿并不多,故而叶子牌横空出世,一下就俘获了众位太太的心,闲暇时招朋唤友,胡到方休,在京都也极为流行。骆宝樱的二姑姑便是此种好手,好到什么程度呢?她要打叶子牌,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跟她玩了。

  老太太今儿手气不好,放在桌下小抽屉里的铜钱已经输得差不离,眼见这把有些转机,打得分外谨慎。然而轮到决胜一击时,她有些犹豫,不知道出什么好,因为算准对面的人正等着其中一张叶子牌。

  手指在上方轮流摸过,老太太咂咂嘴,忽地扭过头瞧了一眼骆宝樱,见她眼眸闪亮正盯着自己的牌看,打趣的问道:“宝樱,你说我该出哪张呀?”

  对面胡太太笑起来:“哎哟,老太太您这是要找救兵啊!”

  老太太只笑。

  这三孙女儿啊,没有以前那么不讨喜,知道问安,也有耐心,最有趣的时,不像其他几个孙女儿,她会看她打牌。

  其实骆宝樱呐,一来是闲着无事可干,她琴棋书画样样都会,不用每日刻苦练习,二来,老太太这里偶尔会有冰啊,而且瓜果点心很多,她时不时的就拿来吃,想让自己长快点,三来,看叶子牌真的挺有意思!

  所以老太太刚一问她,她就指了指八万贯:“祖母,打这个。”

  老太太其实打叶子牌天赋不是很好,打了十来年水平仍不突出,就在犹豫间,孙女儿指了一张,给她做了决定,这牌就打出去了。

  对面没有人胡牌。

  而老太太摸了两圈牌之后,竟然自胡了,十二番,一下赢得六十文铜钱,因骆昀的关系,怕影响不好,老太太玩得很小,生怕有人趁机贿赂,故而这是很大一笔钱。

  她笑得皱纹都成了菊花。

  随手抓起一把塞在骆宝樱手里:“不错,不错,没想到你运道挺好啊,这钱拿去买喜欢的。”

  十六文铜钱能买什么啊,几个包子吗?骆宝樱心想她在侯府的零花钱可是上百两的,不过鉴于这是她在骆家得到的第一笔私房钱,她还是很小心的放在荷包里。

  当晚,老太太留了她吃饭。

  比起在上房的饭食,丝毫不差,可见骆昀确实孝顺老太太,而且因为只有两个人,骆宝樱吃得也比平时多。

  老太太瞧她当真没了一身逆毛,倒是越发喜欢了。

  不过骆宝樱也不是天天去看老太太打叶子牌的,事实上,骆家为几个姑娘将来婚配的问题,早已请了女夫子。只这女夫子在骆宝樱看来,学识很不够,她常常听得走神,这日在宣纸上涂鸦的时候,就听见骆宝棠很认真的在询问女夫子问题。

  透过窗棱,阳光些微映在她青涩的脸庞上,那神情格外严肃。

  骆宝樱嘴角翘了翘有些想笑,只是十一岁的小姑娘,怎么就这么老成呢,不看她的脸真以为都十五了。

  不,她十五的时候都没有骆宝棠这样老气横秋。

  骆宝樟却是露出几分鄙夷,因骆宝棠是玉扇生得,容貌平平,勉强称得上中等,就这样的姿色,便是才学再高,装得再像大家闺秀,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劳。

  从荷包里掏出镜子,她仔仔细细瞧了瞧自己的脸,脸似桃花,白里透红,当真是粉红佳人,自我欣赏番,她目光不经意瞥到靠窗的骆宝樱,面色便有些微沉。

  比起她的,骆宝樱的皮肤更好,就像是用白玉雕刻出得一般,水灵灵清透,那五官也是毫无瑕疵,也不知沧州这地方,怎么养出了这等美人胚子!

  不过幸好骆宝樱还小,总也不会与她争什么,但话说回来,她最近惯会讨好老太太,行事作风却像那骆宝棠了,骆宝棠便是因玉扇得老太太喜爱,不管刮风下雨,每日请安都是要去的。

  她眼珠一转,忽地看向骆宝珠:“四妹妹,三妹与你住一起可真好啊,不像我与二姐,离得那么远,可见母亲真喜欢三妹呢!”

  骆宝珠没说话,圆圆的眼睛瞪着她,心里想,姨娘肚子里出来的都不是好东西,周姑姑说不要多理会她们。

  是以她哼一声,把小脑袋扭了过去。

  骆宝樟吃了个瘪,恨不得去掐一下骆宝珠的脸,可到底忌惮袁氏,咬一咬牙继续欣赏自己的脸去了。

  若无必要,骆宝樱也不太愿主动搭理她们,百无聊赖的听完课,几人与女夫子告辞,陆续从海云轩出来。

  七月流火,已渐渐有些凉意,门口一条小径直通庭院,玉簪花,素馨,金雀开得花团锦簇,香味也很浓郁,好似层薄雾弥漫在空气里。

  一个竖着垂髻的小丫环蹦跳着跑来,看到骆宝樱,高声叫道:“三姑娘,老太太叫你去呢。”

  单独只她一个,骆宝棠略微诧异,因原四个姑娘,老太太最是喜欢她的。

  骆宝樟问:“可说什么事儿?”

  “为打叶子牌呢!”小丫环嘻嘻笑。

  骆宝樱便跟着她走了。

  原来今日老太太手气差的不行,坐得两个时辰已经输去三百文钱,那是前所未有的,原先顶多一百文左右,故而她很是生气。俗话说老小孩,老小孩,以老太太年过半百的年纪,偶尔就是个小孩子。

  骆宝樱一到,她就把手里牌给她看:“宝樱,你说我出哪张牌好啊?”


☆、第 4 章


  原来把她当作带来好运道的仙童了!

  骆宝樱飞快的睃了一眼八仙桌,心里有点数,可说实话,她现在是九岁的小姑娘,便是看得懂叶子牌,也断不能与那些打了几年,乃至几十年的牌精相较量。

  歪了歪脑袋,她叹口气:“祖母,这牌不好打呀。”

  小大人的模样,老太太连同那些牌友全都笑起来。

  有太太问道:“感情三姑娘还真看得明白?难怪能坐一两个时辰呢,我们家姑娘,就没个愿意陪着我玩的。”

  老太太道:“可是同你外祖母学得一些?”

  那王老太太也是半百的年纪了,往前过来,与老太太玩得契合,故而当初两家结亲也是顺顺当当的。

  骆宝樱点点头,但其实她只喜欢看,不喜欢玩。

  这牌啊,每天被人摸上成千上万次,打到最后都油腻腻的,她嫌这脏,并不喜欢碰,但见别人算计来算计去十分有意思,随着她二姑姑也学会一些门道。

  老太太看她有些犹豫,豪气的道:“快些指吧,反正我自个儿也不知出哪张,错了我给钱,赢了分你一半。”

  其他三位都笑开了。

  因骆昀呢,十足的官员气派,那骆夫人因出自簪缨世族,骨子里也是比平头百姓高人一等的,唯独老太太还保持着市井烟火气,故而那些牌友很喜欢她,来这里有吃有喝,老太太又没什么脾气,何乐而不为?

  骆宝樱也就放开了,指了指三百子:“打这个。”

  “着啊!”老太太眉毛一扬,“我原也想打这个,只……”她暗地里指着九文钱给她看,“恐这张也有胜算。”

  骆宝樱抿嘴一笑,凑过来轻声道:“刚才我过来时,看到江太太一手的文钱呢。”

  老太太就笑了,抽出三百子啪的打下去。

  避开了江太太要等的牌,下一轮,张太太放胡,老太太又赢了,当下就给了骆宝樱二十文钱。

  她喜滋滋谢过,放在荷包里。

  骆宝棠见骆宝樱忽然得老太太青睐,到底惊讶,年纪小沉不住气,犹豫再三也来了东苑,结果就见这三妹坐在老太太旁边,津津有味的看叶子牌呢。

  她走过去行礼,笑道:“祖母,您总是坐着,得要注意身体呀。”

  老太太向来很喜欢骆宝棠,叫她也坐在旁边:“轮到休息自然会起来动动,也无甚,毕竟上午,晚上都不玩的。”

  骆宝樱叫了声二姐。

  骆宝棠答应声,安安静静看着,可只得一会儿,眼皮子就要打架,因在她看来,这叶子牌实在没意思的很,也粗鄙,哪里有琴棋书画那般高雅?也不知为何老太太喜欢,可骆宝樱能陪着,她不能服输。

  结果,看得一半,她的脑袋就跟小鸡啄米似的了。

  瞧着分外滑稽,骆宝樱伸手一推她,但并没有出声惊动旁人,骆宝棠发觉自己犯了错,瞬时脸颊通红,轻声道:“我昨儿看书看晚了。”

  与她解释什么?骆宝樱心想,分明是要与她比个高低,可若看叶子牌是件折磨人的事儿,她再想讨好老太太也绝不会去做的。

  悦人悦己,方才勉勉强强。

  她笑道:“二姐真刻苦呀,难怪夫子常夸你,我得向你多学学才好!”

  那笑容很是漂亮,眼眉弯弯仿似新月,骆宝棠见她那样可亲,倒有些惭愧,可还是坚持到老太太打完叶子牌。

  这次老太太留了她们姐妹两个一起用饭。

  事情传到袁氏耳朵里,她看一眼饭桌上,脸颊塞得鼓鼓的骆宝珠,忍不住叹口气,也只有她这女儿不曾开窍,叫她去陪陪老太太,她没有一次能撑住的,不是睡得流口水,就是睡得脑袋磕在桌子上。

  不过有她守在这宝贝疙瘩身边,想来也没人欺负得了她。

  丫环打起帘子,周姑姑疾步而入,瞧着脚步匆匆,神色却颇是欣喜:“金姨娘今儿把压箱底的裙子穿在身上,迎到二门,结果老爷瞧都没瞧她一眼,真个不要脸,丝毫不知道反省,哭着又跑回去了。”

  袁氏料到金姨娘会不安分,不过也太急了些,但越急越好,正中她下怀。

  说话间,骆昀也回来了,穿着绯红色的官服,气宇轩昂,袁氏满面含笑的迎上去,手落到他玉扣上,嘴角又露出几分羞涩。

  当初初见,她便很喜欢他的相貌,只可惜要做继室,总有几分缺憾,但世事无完满,以庶女的身份,若是知足,也是极好的一桩姻缘了。

  值得庆幸的是,骆昀为人通达,处事干练,三十出头便做到四品知府,原先甚怕麻烦的父亲都愿意主动为他钻营,听这回的意思,是有望调任去京都了,想到这里,她略抬起头道:“老爷,今儿父亲写信来,提醒老爷,说势必注意下防灾,假使安然度过,定会有好消息。”

  骆昀眼睛一亮,手轻抚在她脸颊上:“请告诉岳父,我已使人提前筑造……算了,还是我亲自写回信罢,娘子予我磨墨。”

  袁氏笑着答应。

  一封信写完,骆昀道:“今不久不是得了一些鹿茸,一并与岳父岳母寄过去吧。”

  礼尚往来,骆昀虽然手头紧,可要走得礼,从来不亏欠。

  袁氏忙道:“不用了,父亲知晓你境况……”说着顿了顿,“这鹿茸还是留着罢,或者送些去与元昭吃。”

  那是骆家的嫡长子,骆昀见她那样替自己考虑,微微一笑道:“也好,不过元昭与元珏该是要回来了罢?倒不用刻意送去。”

  湖州辖下的靖安县,有丽修书院,名声不亚于京都的三山书院,其原因有二,一是开办者乃闻名天下的何大儒,又称关河先生,二来,丽修书院曾有一年,有十四位学子同时中举,开创了书院的辉煌,比官家办得还出众,是以声名鹊起。

  故而骆家两兄弟才会去丽修书院,当然,这地方也不是那么好进的,首要的前提是秀才,幸好两兄弟都继承了父亲的优点,功课很好,先后考上秀才,入了丽修书院。

  这日骆宝樱听女夫子讲课,又在恹恹欲睡之时,只听双喜欢喜的声音传来,叫道:“姑娘,大公子,二公子回来了。”

  她抬起头,尚有些迷迷糊糊,因在骆家从来没见过那二人,一时都忘了自己还有个亲大哥!

  倒是骆宝棠像女夫子行一礼,先行奔了出去,骆宝樱才回过神,那骆元珏啊,是与骆宝棠一个娘的。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金姨娘比玉扇生得漂亮多了,可偏偏玉扇却生了两个孩子,可据骆宝樱观察,骆昀寻常根本也不去玉扇那里,也不知道怎么生出来的,莫非她以前还受宠不成?

  要说这个疑惑,袁氏也有,甚至心里还有些羡慕玉扇的体质,好似听那些下人说,骆昀统共也就去了没几次,可自己呢?生了个骆宝珠,后来几年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然而,女人没有儿子就没有安全感,而今骆家两个儿子都不是她的,袁氏为此都去庙里不知上过几回香。

  幸好骆昀到此为止,再没有让两个姨娘怀孕。

  随着丫环们迅疾的脚步,骆宝樱也向女夫子告辞,从海云轩走了出去,结果将将到得东苑的月亮门,就见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立在那里等着她。

  十五岁的少年生得高高瘦瘦,像被风一吹就能倒了似的,瞧着十分单薄,然而他一转头,五官显露出来,便是叫骆宝樱这等见过世面的姑娘都看直了眼睛。

  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好看,比起骆昀的俊雅,骆元昭更胜一筹,眉似淡淡剑锋,眼若春水横流,便像是从画中走出来一般,叫周遭景色都暗淡了下来。

  骆宝樱当真没想到自己这大哥能生得如此惊艳,难怪那几个丫环跑那么快,心里却是有几分欣喜,可见自己长大了,容貌定也是不差的!到得此时,她才觉自己没那么冤枉,失去显赫的家世,用容貌来弥补下,也算老天爷没有那么瞎。

  正在发呆间,只见骆元昭疾步上来,突然就将她搂在了怀里。

  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清香,骆宝樱脸腾地红了。

  其实,她不是他真妹妹呐,要不要这样激动啊?

  她当然不知道,她小时候生下来时,骆元昭是如何喜爱她的,只当时母亲王氏去世,王老太太就这一个女儿,差点活不下去,才抱了骆宝樱去沧州。

  这几年,他每日都在思念她,在他心里,骆宝樱是比老太太,骆昀还要亲的存在,这次接骆宝樱回来,他也在骆昀跟前求了情,只丽修书院看得紧,学子们每个月才许回家一趟,他便一直熬到现在。

  如今,妹妹终于回来了!


☆、第 5 章


  他双手抱得紧,生怕失去她似的,可对骆宝樱来说,这实在是个算不得亲近的人,脸颊越发烧红了,手放在他胸口一推,软软道:“哥哥,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听到这句哥哥,骆元昭想起那年,她正当会说话,最是可爱的时候,却被外祖父抱走。

  他有多少年没听到她叫哥哥?

  真是甜到心里,他放开手,将她的脸捧起来看。

  带着些微婴儿肥的脸颊,好似瓜子,长长的柳叶眉,明亮的双眸,嘴唇红红的不薄不厚,虽然漂亮,可完全与幼时圆圆的包子脸不一样了,他有几分失落。

  手指上传来温热,这样被他盯着看,骆宝樱更加不自在,眼见她脸蛋红得好像染了胭脂,骆元昭轻声一笑:“是不是不认得我了?”

  她嗯了声:“许久不见。”

  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想看又不好意思看他,又有几分儿时的可爱,骆元昭道:“你这趟回来,不准再去沧州了。”

  那时得知她到湖州,他人在丽修书院,心不在,当时就派了随从回家打听,便听说她一心要走。

  柔弱的少年,说起话来却是强硬,很有哥哥的派头,骆宝樱换了个芯子的人,自然不会还那样执着,笑道:“好,我听哥哥的。”

  骆元昭见她乖巧,嘴角一翘道:“若是想念外祖父外祖母,可以写信过去,或者哪日得空,我陪你去看看。”

  不是一味的要求,也有妥协,真算得上是个好哥哥,骆宝樱忽地想起在京都的弟弟。她作为姐姐大了他三岁,因双亲不在,也担负了部分教导弟弟的责任。弟弟调皮,她总是拿着戒尺假装要打他,可心里疼都来不及疼,因那是她最亲的人。

  如今也不知他的状态,只愿他能坚强些。

  骆宝樱喉头一堵,微垂下头,闷声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只当她仍在思念二老,骆元昭又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温柔的动作,洋溢着深厚的亲情,骆宝樱对这个哥哥,突然就有了很大的好感,心也慢慢平静下来,只抬起头时,看见侧边的双喜眼都不眨的盯着骆元昭看,作为主子,只觉丢脸。

  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委实恁难看了!

  她对身边的丫环原就不太满意,尤其是这双喜,奈何主家寒门出身,对奴婢们没个规范的要求,她九岁的小姑娘能做什么?别说还是从沧州小地方来的,总不至于与长辈们提这个。

  狠狠瞪了一眼双喜,她跟骆元昭道:“哥哥,咱们这就走吧。”

  因两位公子难得回来,众人都聚集在老太太住的东苑。

  等他们到时,袁氏也在了。

  老太太笑眯眯瞧着两个孙儿:“知晓你们今儿回来,我特特叫厨子去市集买了一只肥鸭,一会儿多吃些,你们念书辛苦,要好好补下才行呢!回家也不要再看书了,玩个一天半天没什么。”

  骆宝樟嘻嘻笑道:“莫非祖母要让大哥,二哥与您玩叶子牌那?”

  “他们要肯,我是求之不得了!”老太太道。

  骆元昭道:“想必祖母是缺钱花了,我记得上次回来,就将我与二弟的私钱赢了个精光。”

  “还不是大哥你连续放胡?”骆元珏挑眉道,“我这回非得坐在大哥下家不可,也好沾些祖母的好运道。”

  “你这一手牌技,坐哪儿都一样。”骆元昭斜睨他一眼,“不信走着瞧。”

  老太太呵呵直笑,其实哪里不知,这两孙儿是变着法子哄她高兴,才连连输了。

  说话间,玉扇领着丫环将瓜果一一端上来,如今寒瓜快要落市,放在井水里冰会儿,勉强还能吃一吃,厨子将之削了皮,切成一块块斜刀状,旁边又放了紫色熟透的葡萄,引人口欲。

  众人都拿起吃了些下去,唯独骆元珏瞧着玉扇,面色闪过一丝阴郁。

  亲生是姨娘,原就是耻辱,可若是像金姨娘便罢了,偏生老太太喜欢玉扇,将她放在身边,如今更是等同个丫环般时常出来服侍别人,他垂下眼帘要去拿水果,谁料玉扇心疼儿子,又端些核桃放在他面前。

  骆元珏眉头略皱,再也没有伸出手来。

  骆宝棠瞧见,微微叹口气。

  等到众人散去,她寻得机会,与骆元珏说话,轻声道:“你怎得这样待娘呢?你在书院,娘不知多担心,就怕你吃不好睡不香,而今回来,你竟不多瞧她一眼,她该多伤心?”

  “你莫胡乱说话。”骆元珏眼神尖利的看着妹妹,“咱们的娘原先是姓王的,现在乃姓袁的骆夫人,何来别的娘亲?”

  历来规矩,是不能称呼姨娘为娘的,骆宝棠紧紧握住了拳头,恨不得去扇哥哥一个耳光,也不知他怎变成如今这等摸样?尚在几年前,他都不是这样的,相逢的喜悦瞬时消散了大半,她咬一咬嘴唇道:“哥哥,便是你不承认,也是娘生了你!”

  她转身走了。

  骆元珏看着她的背影,无甚表情。

  难得回来,骆元昭不舍得离开妹妹,便是出去,也与骆宝樱一起走,眼见双喜从头至尾,那眼睛就没离了他的脸,骆宝樱终于有些忍不住,瞧了不远处的袁氏一眼,声音不轻不重的道:“双喜,我哥哥脸上长花了不成?你总看什么,还不予我在前头领路呢。”

  双喜闹了个大红脸。

  周姑姑皱一皱眉,轻声与袁氏道:“当真是不像话了,不知天高地厚,还敢偷看大公子。”

  袁氏刚才自然听见,暗道幸好没入了骆昀耳朵,这嫡长子啊,他是极为看重的,当下又转身回去,坐在老太太下首,没有直接点名。老太太瞧着好相处,可也要面子,若说她没有调教好人,指不定就得生气。

  作人儿媳难,袁氏笑道:“上回家父写信来,大抵老爷是有指望了。”

  老太太眼睛一亮:“是吗?那可得好好谢谢亲家公了!”

  袁氏道:“咱们是一家人,母亲不用客气,只有件事,我瞧着得与您商量。往后啊,真去了京都,元昭,元珏,还有几位姑娘与别家来往,都是要体面的,这体面啊,除了衣饰物件,身边下人……”

  还未说完,老太太便已经知道她的意思,有些不太高兴,知道袁氏嫌弃她原先买来的下人,可袁家有家底啊,又在考绩升任这件事上出了力,她也给几分面子,遂笑道:“你是世族出来的,便照你说的办。”又问起骆宝樟,“我与老爷提过,倒不知他可说了?”

  两好换一好,袁氏道:“这不在话下,只既然要去京都,便没必要在湖州挑。”

  “也是。”老太太笑起来,“还是你想得周到。”

  “老太太,夫人。”有丫环撩开门帘进来,手里捧着张帖子,“江家夫人送来的,说是请女眷们赏花呢。”

  江家可是湖州布政司大人的府邸,那是一方大员,也是骆昀的上司,自从骆昀调至湖州,两家也是常互相走动的,不过老太太并不喜欢这江夫人,直觉装得厉害,什么花儿茶儿都要弄些调调,她是欣赏不来,皱眉道:“便说我腿脚不便,只在家中打叶子牌了。”

  其实老太太不去还好呢,毕竟不是世家出身,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牌,与那些太太有何好谈?她笑着点点头:“母亲好好歇息。”

  起身出来,却是叫周姑姑赶紧去给姑娘们熏衣服。

  周姑姑道:“他们江家唯一的公子也娶妻了。”言下之意,是没有必要将姑娘这般精心打扮。

  袁氏斜睨她一眼:“江夫人是临川侯府的大姑奶奶,如今虽然在湖州,未必便不回京都了,得她夸赞几句,有何不好?你莫再多说,叫她们手脚麻利些,伺候各个姑娘的丫环……”想起刚才的事儿,“把那双喜调去厨房,让玉莹代替她。”

  周姑姑忙就去了。

  再次相逢,骆元昭不舍得离开妹妹,从东苑一直说话,说到她的东跨院,二人刚刚进去,就有婆子将吓得大哭的双喜押走,同时又带了个丫环来,肤色白净,五官清秀,瞧着年约十三四岁。

  骆宝樱心想袁氏的动作还挺快,可见也是个有心人,不过假使刚才当不知,她下回可是要在骆昀面前数落丫环的,到时袁氏可就要被扣个治家不严的帽子了。

  她瞧一眼玉莹,问道:“你叫什么?”

  玉莹是袁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的女儿,心里其实并不愿服侍这主子,眼眉间颇是骄矜,扬声道:“回三姑娘,奴婢叫玉莹。”

  啧啧,换了个来,又是看不起人的。

  骆宝樱没说话,自暴自弃的想,这身份没法治了,倒是骆元昭冷声道:“莹字,与樱相差无几,妹妹,你给她换个名字。”

  她这名字可是极好听的,玉莹道:“大少爷,这两字意思可不同,莹字,晶莹剔透,樱,又是……”

  骆元昭眉梢一挑:“妹妹是你主子,便是将你卖了又如何,莫说只是改个名字。”

  他生就张绝俗的脸,可此番面色冰冷,身上便有几分骆昀那样的威势,玉莹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第一回见他如此吓人,才知骆宝樱也不是好惹的人,有个这样的哥哥。

  她忙低头道:“是奴婢不对,还请姑娘赐名。”

  倒也会见风使舵,看来并不笨,骆宝樱道:“我看叫紫芙吧,芙蓉,也挺漂亮的!”她笑着摇一摇骆元昭的袖子,“哥哥,好不好?”

  “随你的意,不过未免抬举她。”

  芙蓉,应当像妹妹这般漂亮才行吧?

  骆宝樱便道:“她也挺漂亮的,你以后就叫紫芙。”

  并没有借机糟蹋她,取个难听的名字,她忽然又觉得,来服侍这三姑娘未必差呢,毕竟四姑娘的脾气没有三姑娘好。

  她连忙道谢,顺便告知骆宝樱:“姑娘,明日要去江家做客,奴婢予姑娘熏衣服罢!”

  听到江家,骆元昭的脸色有些微妙的变化,但到底没说什么,看妹妹要忙着挑衣服,挑首饰,这便告辞走了。


☆、第 6 章


  这是骆宝樱来骆家之后,首次出门做客,心情还是激动的,毕竟成日拘在院子里,很是乏闷,想她以前在京都,有个活络的二姑姑,调皮的弟弟,三天两头的出外游玩。

  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最后玩着玩着,把命丢了!

  想起前程往事,骆宝樱微微叹口气。

  蓝翎见双喜被押走,心里惴惴不安,知晓这些时间不够精心,惹怒了夫人,很是殷勤的道:“姑娘是嫌衣裳不够香,还是头发没梳好?”

  以骆家的富裕程度,这熏香自然不会是上品,却也算不得差,毕竟江家相请,这江老爷乃布政使大人,统管一县的二品大员,骆家女眷前去,定是不好失礼的。

  她笑一笑道:“都挺好,我是担心我自己呢,还不曾去过江家。”

  在京都,临川侯府与宜春侯府时常往来,但这临川侯府的大姑奶奶一早嫁人,她并不怎么熟悉,如今成了骆家三姑娘,更是谈不得一点交情了。

  紫芙笑道:“江家原有一位公子,三位姑娘,那公子在京都任职,大姑娘已经出嫁,只剩下两位姑娘尚在闺中,江夫人也挺和善,姑娘知晓照女夫子教得礼仪变成。”

  讲诉清晰,口齿伶俐,蓝翎见状不甘落后,绞尽脑汁想出一些线索来:“最近都是丽修书院放课,江家才来请呢。”

  “哦?”骆宝樱询问,“放课的话,那大哥,二哥也去吗?”

  “偶是会去的,今日不晓得。”

  骆宝樱唔一声,手指尖在妆奁里一番挑拣,找出一对儿银绞丝嵌雪贝的手环儿戴上。这东西不值钱,可瞧着颇是可爱,配上她这年纪,勉强算是合适的。

  她站起来,拿起绣了荷叶的纨扇朝外走去。

  二门处,骆元昭,骆元珏也在,她轻声问:“不是说只请女眷,大哥,二哥也去呀?”

  “说是周夫人的侄儿来了。”骆元昭看她一身轻罗衣,束着双环,盈盈而立,暗自心想,家中女夫子功夫了得,妹妹从沧州来只有月余,那形态竟是如此好看了,伸手摸摸她乌黑的头发,“一会儿回来,我带你去湖州街上看看。”

  本来兄妹相聚,这日他想领她四处玩耍,谁想到江家又来相请,他自小便见父亲在官场上左右逢源,心知将来自己也不能逃过,故而该做的仍得担负起来,哪怕只是小小的应酬。

  骆宝樱高兴道:“好。”又问,“哥哥有钱吗?”

  水灵灵的眼睛忽闪忽闪。

  经过昨日,两人已经熟络起来,骆元昭捏捏她脸蛋道:“给你买些衣料,首饰,哥哥还买得起。”

  瞧着十分亲昵,袁氏目光往这里瞥了瞥,招呼骆宝樱来坐轿子。

  两家离得并不算远,轿夫便是靠着人力一刻钟也到了,骆宝樱走下来,立在二门处,见到一座长长的影壁。

  远处有人声隐隐约约传来,带着些许嘶哑,少年正当变声,压抑着怒气:“我好心带你来湖州,便是为叫你散心,你倒好,还给我苦瓜脸看。得了,你就回京都,每日以泪洗面吧,看她能不能还魂!”

  骆宝樱浑身一震,原来是周夫人最小的侄儿华榛来了,他素来与弟弟感情最好,那另外一个人是……

  双脚好像被钉在地上,其余人等都走上去,唯独她好似一根木头。

  那日溺毙,魂灵混混沌沌飘了数月才成为骆宝樱,算起来,她已有半年不曾见到弟弟,可此番这等模样,如何相认?

  像是窒息般透不过气来,耳边听见哥哥轻唤她的名字,她略有些僵硬的抬起脚步,从影壁那里出来,只见不远处两个少年均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侯府男儿英姿煞爽,自小习武,那两人身量颇高,生得也是剑眉星目,活脱脱像两兄弟。然而仔细一看,仍有些差别,别说其中一个面色萎靡,瞧着很是颓丧。

  那是她亲弟弟罗天驰。

  骆宝樱的眼泪决堤,忙一把捂住脸,轻声道:“睫毛落进眼睛了,蓝翎,你给我瞧瞧。”她退后一步,躲在人群后面。

  众人上前互相见礼。

  江家突然来了两位侯府子弟,便是袁氏都有些欢喜,那是富贵了几十年乃至百年的权贵之家了,两位公子若是与他们交好,自不是坏事。

  四位少年初次遇见,彼此一打量,华榛笑道:“常听姑母说起你们呢,湖州当真是人杰地灵,才能养出你们这般学子,听说在丽修书院念书?”边说边请他们去江家园子里,到底是十几岁的人,不便与姑娘们在一起。

  骆宝樟看骆宝樱都没露脸,暗道小地方来的果然没教养好呢,竟怕生的都不见人,她回眸关切道:“三妹妹,你眼睛可好了?”

  骆宝樱躲得会儿,舍不得弟弟,偷偷探出头来看。

  谁想骆宝樟的声音大,引得罗天驰也回过头来,两人目光一接触,骆宝樱欲说还休,只觉自己脖子被人掐住一样,隐隐发痛,最终仍是低下头来。

  那眼神莫名的动人,罗天驰微微怔了怔,剑眉一拧,到底也品不出什么,抬起脚往前走了。

  她心中失落,又悲又苦,到得江夫人那里,尚且回不过神,整个人便看起来有些讷讷的,谁想到那江二姑娘江丽宛与她一见投缘,拉着她的手道:“你要早些从沧州回来就好了,我一早便听说过你呢!”

  原先她在家中的份量甚轻,除了哥哥外,恐无人会那样惦记她,这等话听起来就有些虚伪了,不过姑娘们之间,若不算亲密,大抵都是客套话。

  骆宝樱笑道:“来前就听说二姑娘,三姑娘和善可亲呢,果然如此。”

  面无表情时无甚突出,可这般灿然一笑,好似有云破天开般的明亮耀眼,江丽宛都看呆了,脑中闪过骆元昭的俊颜,脸微微一红,暗想有这样的哥哥,妹妹出色也是常理,只不知她长大了又如何,当真难以想象。

  骆宝樟记挂两位少年的事,可要脸面,问起来也是七拐八拐:“你们临川侯原来与宜春侯很有交情呀,那罗公子是世子吗?”

  江丽宛瞥她一眼,她生性是高傲的,骨子里并不喜欢这等小家小户出来的姑娘,尤其还是主动凑上来的,可仍耐着性子道:“什么世子,那罗公子可是侯爷,宜春侯。”

  老侯爷四年前去世,罗家只余一个嫡孙儿,故而那爵位就落在罗天驰的头上,那偌大的富贵侯府也是他一个人的。

  那可是个天大的香馍馍,骆宝樟回想起罗天驰的相貌,虽是青涩但也很是英俊了,心里就有些意动,叹口气道:“也真可怜,父母都不在了呢。”

  一旁三姑娘江丽珊道:“岂止父母不在,他姐姐今年也去世了,有人说他是天煞孤星,将罗家一门都克死了。不过那罗珍也不是什么好的……听说骄纵的很,讨人厌,京都姑娘没几个喜欢她的。”

  骆宝樱嘴角一牵,当面不说人坏话,可背地里最好也不要!

  见妹妹口无遮拦,江丽宛喝止她:“别胡说,什么克不克的,咱们表哥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是他命不好吧,没有亲人缘。”

  众人说得会儿,前往园中赏花。

  这地方官,到得知县,包括知县往上的级别,每到一处,都分配了府邸,不然三年便调任,处处买房不现实,是以住得都是公家的地方。而官位高的,自然住得地方也好,所以这江家的宅院格局,比起骆府是高上不少。

  不止有奇花异草,楼台亭榭也都有,两位夫人在前行路,骆宝珠左瞧瞧,右瞧瞧,毫不犹豫摒弃了两位庶女姐姐,立在骆宝樱身边,挨着她走。

  这段时日,她们分住在东西跨院,骆宝樱在外表现的温柔可人,从不发脾气,那骆宝珠年纪小,早已对她放下戒备,小姑娘嘛,都希望有个姐姐带着,不知不觉,她便常跟着骆宝樱了。

  瞧她今儿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好像剥壳般的鸡蛋那样鲜嫩,骆宝樱自小没有亲姐妹,对她渐渐也有几分喜欢,牵住她的小手,拿纨扇给她扇了几下:“珠珠,你出汗了啊。”

  “穿得多,我本是只要穿个裙子的,可娘非得要我套件纱衣,我可热了!”骆宝珠给她诉苦。

  “母亲也是希望你漂亮嘛。”骆宝樱低声道,“我也穿得多。”她弯下腰,偷偷掀起裙子给她看,竟是有两层,外面一层是白色,里面一层是粉红色。

  走动间红红白白,像翻卷开的莲花。

  其实也只要一件,可她的衣服实在不多,也没个新意,要漂亮可不就受热了。

  骆宝珠嘻嘻笑起来:“那可比我还热呢。”

  “熬着些吧,等回家就能脱了,你也喜欢别人夸你好看罢?”

  骆宝珠想一想,点点头。

  两人有说有笑,袁氏回眸看一眼,见自家女儿竟与骆宝樱那样好了,心中也颇是欣慰,毕竟都是同一家人,往后总要互相照顾的。

  到得一处亭中,江夫人与袁氏同坐一处,拿帕子擦擦额上的汗,使人端来香茶。

  袁氏喝上几口,自觉茶香袭人,余味悠长,微微笑道:“不用说,这茶叶定是夫人亲自动手制出来的,真真是个雅人,我便是得空,也断没有夫人这样的巧手。”

  江夫人便很高兴,觉得袁氏虽是庶女,却很会说话,不过比起他们江家,骆家实在相差甚远,要不是为她这宝贝女儿,绝不愿花这么多心思来应酬。

  两位夫人已是坐下歇息,姑娘们精力充沛,又是玩行令,又是斗草,倒是期间时不时听到不远处几位少年的声音,江丽珊道:“他们在投壶呢,不然定是在射箭。”

  “在哪儿呀?”骆宝樟顺势询问。

  “应是在池子边吧。”

  骆宝樟眼睛便转了转,她性子活络,不像骆宝棠惜字如金,在外端庄大方,并不多话,吃得几块果子,过得一时半刻她便要去如厕。

  骆宝樱道:“我也正当要去,咱们一起。”

  “又不是什么好事儿,这还一起?”骆宝樟笑。

  见她还推脱,骆宝樱更是怀疑,她那弟弟在京都便是抢手货,虽然还小,可不知道多少人家想着攀亲了,如今到得湖州,骆宝樟轻骨头,怕也难免。

  故而得一起去,要是出幺蛾子,看她怎么收拾她!


☆、第 7 章


  多了个跟屁虫,骆宝樟没法子,总不能强行不带她罢,毕竟是姐妹俩,同去如厕还不行了?

  她笑道:“那走吧。”

  领先而去,那腰肢颇是柔软,一步三摇,与女夫子教得有十万八千里的远,骆宝樱自诩风姿出众,可瞧见骆宝樟那样儿,自愧不如,岂是风姿,那是风骚。

  定是同金姨娘学的,难怪袁氏在几个女儿之中,最不喜欢她,世族出来的姑娘,也最是难以认同,然而对男人嘛,就不一定了。

  别看骆宝樱两辈子都只做到姑娘,没有成为妇人,可这里头的门道她都有数,毕竟有两位姑姑呢,一个当皇后,稳稳拿住六宫,没有几手硬功夫怎么成?另外一个姑姑呢,嫁到望族刘家,那刘老爷风流倜傥,身边莺莺燕燕也不少的,可她二姑姑拿捏分寸尽在掌握。

  骆宝樱当然没有学全,可知晓那些投怀送抱的,就与骆宝樟一个样。

  二人到得江家茅厕,只见干干净净,骆宝樱道:“大姐先请。”

  骆宝樟道:“你不是急吗,你先去。”

  骆宝樱心想总归都到了,谁去应是无事儿,只轻声叮嘱紫芙,叫她等在外面,骆宝樟一有动静,便来告知她。

  紫芙答应,她这才去了。

  不过到得里面,仍有些不安,斟酌半会儿没动,结果就听紫芙叩响那红漆小门,她几步出来,果不见骆宝樟的人影儿,喝道:“她往何处去了?”

  紫芙指个方向,低声道:“应是去水池。”

  这鬼头鬼脑的,还厚脸皮,都这样了还能有心思,骆宝樱疾步追上,眼见骆宝樟就在前头,她叫了声姐姐,大踏步上去,一脚就踩在她裙角上。

  可骆宝樟并不想搭理她,坚定不移的再次往前,嘴里道:“三妹,你不是没来过江家么,这里有个水池,养了好些花鲤呢,很是漂亮……”像是在与她介绍江家的精致,并不是为四位公子而来,只她没发现裙角被踩住,“撕拉”一声瞬时就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她瞪大了眼睛。

  为了漂亮,她今日穿得乃是最好看的襦裙,才一露面就破相了,偏偏那罪魁祸首,骆宝樱仰着无辜的表情道:“大姐,你怎得来这儿?说好去如厕的,你不声不响就不见了,我还当你迷路了呢!”

  声音清脆,想必对面的人也听见了,骆宝樟原是见机行事,要利用骆宝樱,可这不开眼的,竟说她迷路,她来江家几回了?此番再去,意图便太明显了,她勉强一笑:“什么迷路,我是不知你何时好,站着无趣眼见这儿有树荫,过来瞧瞧,咱们走吧。”

  一提裙子,看见那大缺口,骆宝樟心里一痛,她可不是嫡女,不比骆宝珠有袁氏捧在手心,甚至也不如骆宝樱,有个亲哥哥,她什么都得靠自己,不然以她这庶女的身份,能嫁个什么好人家?不是继室,便是寒门了。

  运气好一些,遇到父亲那样的,日子还算好过,可若不是呢?故而遇到好的,定当要争取下。

  骆宝樱瞧见她痛惜的表情,忙道:“我不小心踩到了,要不我去与祖母,母亲认错,从我月钱里扣好了。”

  这样怕会越描越黑,骆宝樟只能装大度:“算了,你也不是故意。”

  骆宝樱看她难过,心里乐开了花,暗道谁叫她没个自知之明,不管是罗天驰,华榛,原就不是骆宝樟这等身份能染指的,别提,她做出这种事,或者还连累她们骆家姑娘了。不过说起这个,她瞬时也有些蔫。

  不说骆宝樟,便是她自己现这身份,恐也是配不起!

  那将来,她得嫁个什么人家啊?

  骆宝樱越想越不高兴,耷拉着脑袋回去了。

  见到她来,骆宝珠道:“三姐,你怎么了,可是如厕不通畅?”

  她有时候吃多了,就会这样,坐在恭桶上,半响出不来,时间用得长了,脸色便是骆宝樱这样的,白里透着灰色。

  真正是小孩子,骆宝樱被她逗得笑了,捏捏她脸蛋道:“我天天在祖母那里吃果子,好得很呢!”

  骆宝珠眼珠一转,想起娘亲说,要她常去祖母那里,可她不喜欢看叶子牌,原来三姐也不喜欢呢,只是去吃果子的,这么想,好似也挺好,她拉拉她的手:“下次你去,带我一起去。”

  “好啊。”骆宝樱一口答应,抬头看袁氏跟周夫人仍在说话,而且江丽宛也在,便有些奇怪,问骆宝棠,“二姐,怎么就二姑娘去了?”

  骆宝棠道:“周夫人叫的。”

  旁边的江丽珊笑得神神秘秘。

  骆宝珠刚才去找娘亲撒娇,听得几句说道:“周夫人直夸大哥呢,不过大哥念书是很厉害,爹爹说是什么首。”

  “案首。”骆宝棠添补。

  那是童试中,院试第一名。

  骆宝樱就有些了悟,但扯开没提,转而问几人,湖州有些什么好的衣料铺子,熏香铺子,那是姑娘们都喜欢的话题,一时你一句我一句,分外热闹。

  这赏花啊,到得下午申时才散。

  出得江家二门,骆元昭与袁氏说,要带骆宝樱去街上转转,两人亲兄妹,袁氏自然不会阻止,立时便同意了。

  骆宝珠也要跟着去,袁氏道:“都热成什么样儿了,回头先洗澡,要去,下回干干净净再去,听话。”

  被母亲一说,果然更热了,骆宝珠这才不闹。

  兄妹二人向众人告别,往街上而去,到得街口,骆元昭问随从文虎要了他保管的银钱,与骆宝樱道:“今儿要买什么,一并买了,我平常存的钱也用不着,家里笔墨纸砚向来不用我花钱,倒是你们姑娘家,时常要打扮,许是不够用。”

  哥哥大方,骆宝樱到底不好意思放开了买,笑道:“我只要三两料子,两盒熏香就够了。”

  “胭脂水粉不要?”

  “我还小呢,用不着。”

  “不用给我省钱。”

  “哥哥将来也要娶妻呢,怎么能一点儿钱不留在身上?”骆宝樱打趣,实则也有些试探的意思。

  “别胡说,男儿志在四方,哪里有这么早就成亲的。”说到终身大事,便是骆元昭也有些脸红,轻咳一声,“先去珠翠轩吧,给你买支簪子。”

  艳阳下,他肤色泛着淡淡微红,衬得那五官越发精致,男儿竟也生出几分秀色可餐的颜色,骆宝樱暗想哥哥若是去京都,定是要受到不少姑娘的爱慕的,只可惜,家世不够,不然,便是与卫琅相比,也是丝毫不差。

  见她发怔,骆元昭一拉她的手:“簪子还买得起!”

  她笑起来,跟着走了,半途想起罗天驰,假作好奇的询问:“那两位侯府的公子,人好吗?”

  就刚才的交往来看,都是豁达开朗的,他道:“都不错。”

  “那罗公子看起来好似不太高兴。”

  “啊,听说他姐姐去世了,华公子说得,故而来此散心。”骆元昭思及生母去世,感同身受,可他并不愿与妹妹提这个,毕竟是过去的事情了,何必要她也伤怀呢,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想必娘亲在天之灵,见到他们安好,也会欣慰。

  他又不说了,骆宝樱却有几分失落,她想多听听弟弟的事情,可是也不能强求哥哥说,不然总是有些奇怪,毕竟那是个陌生人啊。

  勉强收敛起心思,她随骆元昭去了珠翠轩。

  这里是湖州最大的珠玉铺子了,眼见是知府大人的儿子,伙计连忙去禀告,掌柜亲自过来招待。

  “还请掌柜拿些合适的予舍妹挑选。”骆元昭道。

  原来那是知府的女儿,掌柜的并不认识,但他能开那么大的铺子耳目是灵通,便知道应是才从沧州回来的嫡长女了,连声答应,让伙计连续捧出好几样首饰,有的是金的,有的是玉的,还有些点翠。

  瞧这样式还算新颖,不过比起京都的翡翠楼,还是差远了,骆宝樱看来看去,一时竟不知挑哪一样。

  就在这时,只听身后有沙哑的声音,华榛又来了:“这么巧,大公子也带妹妹来买首饰吗?”

  骆宝樱回头看去,原来不止华榛一人,还有罗天驰,江丽宛,后者正一脸羞涩的看着她哥哥呢!

  真是巧吗?她很是怀疑,不过能见到弟弟,那是意外的惊喜。

  骆元昭眉梢略扬,忽视掉江丽宛的目光,笑着与华榛道:“一早就与妹妹说好,要带她来买些东西的。”

  “我也是,难得来湖州,便给表妹送份礼物,只小表妹不肯来。”他招呼江丽宛,“不是嚷嚷要我出血吗,还不来挑?”

  江丽宛没想到他这样大大咧咧,什么都说,恨得瞪他一眼,可骆元昭在这里,她得时刻保持淑女的样子,踩着莲步上来。

  骆宝樱让开一个位置,笑道:“我正不知如何挑呢,正好一起看。”

  她支起手肘,托着腮帮子,说不出的慵懒,另外一只手随意的挑起首饰,那珠光宝翠映衬得她指尖都好似透明了。

  罗天驰远远看着,心头大震,抛开那略有些矮小的身影,那人的一举一动简直就同姐姐一个模样。

  可这,怎么可能呢?


☆、第 8 章


  他直勾勾盯着骆宝樱看,华榛在旁瞧见,眼睛都瞪大了,暗想罗天驰因他姐姐的事情,真个儿是有些失魂。

  那姑娘才几岁啊,这都能入得了眼?

  幸好罗天驰尚有理智,很快就收回目光,世上千种万种人,有些地方相似,也不是不可能,可他的姐姐,唯独那一个,随风而逝,永不再会。

  心头酸痛突袭,使得他挺起背脊,负手往外走去。

  骆宝樱回眸时,只看到他的背影。

  拾起一支镶宝花的累丝金簪,江丽宛笑着与骆宝樱道:“我看你戴这个合适,不老气又好看,这宝花的颜色跟你今儿的裙衫也很相配呢。”

  那是淡淡的粉色宝石,在这铺子里算是顶贵的了。

  果然是世家出来的识货,可骆宝樱心疼哥哥的银子,在骆家住得久了,知晓寒门的苦处,夏天没有冰,冬天也没有炭,这样贵的簪子戴在头上,只怕晃别人的眼睛,她拿了一支乳白色参杂红丝的玉簪,笑道:“这个好像更好。”

  明显的杂玉,不过九岁的姑娘正是活泼可爱的时候,无需华丽装束,她又生得玉雪漂亮,戴什么都好。

  江丽宛却道:“两样都要罢,这个粉簪我送给你。”她微微一笑,“咱们投缘呀,就当礼物。”

  多么大方,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骆宝樱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儿,瞧着挺秀丽的,家世也好,要论条件,配哥哥着实妥当,可她怎么能凭这个就接受,问骆元昭:“哥哥,二姑娘要送给我呢。”

  江丽宛脸就一红。

  华榛粗性子,挑眉道:“哎呀,拿我的钱做好事?不如我送骆三姑娘好了。”

  骆元昭忙道:“无功不受禄,妹妹若要,回头定然会被父亲母亲训斥。”他上前一步,轻声问骆宝樱,“你想好了,就要这玉簪?”

  “嗯,就要这个。”

  骆元昭便付了银子。

  见他拒绝,江丽宛满是失落。

  骆元昭买下簪子,便领妹妹同他们告辞,罗天驰仍站在外面,瞧着身影孤孤单单的,想那偌大的侯府,只他一人住着,也不知多可怜。她轻声道:“外面太阳大,罗公子不进来呀?”

  罗天驰心头一跳,转过头看向她。

  对面的姑娘虽也漂亮,可与姐姐生得并不像,自己真是多想了!

  骆宝樱想与弟弟多说几句话,微微笑道:“湖州与京都很不同吧?京都可也有这样热?”

  “京都风大,没有这边闷热。”罗天驰语气淡淡,并没有说下去的兴趣。

  那瞬间,她眸色黯然,正好骆元昭拉着她要去别的铺子买熏香,她冲他一颔首走了,心里哪怕有再多的不甘愿,也不好停留。

  她用什么理由呢?

  脚步匆匆穿过街道,太阳炙热,照在脸上火辣辣的,她抬头看一看,伸手微挡,脑袋朝左侧着,又略低下来,往前走了。

  那裙摆里外两层随着她脚步,微微翻卷。

  罗天驰看得出神,想起姐姐最怕晒黑,夏日出门必是要打伞,或是戴帷帽,没有这两样,她便是用手挡着也将那脸护得周全。

  这样的动作,谁都能做,可谁能做得丝毫不差?

  可她怎么可能是姐姐?

  他低声与华榛道:“我必是入了魔障!”

  自从姐姐去世,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几天都不曾吃喝,昏厥过去,可醒来,那噩梦仍没有变。

  人死了如灯灭,他最亲的姐姐真的死了!

  从此后,他没有一日开颜,死气沉沉,哪怕两位姑姑开导,他也不能走出来,因他对罗珍的感情如姐如母,每当他想起双亲不在,总会想,幸好还有姐姐,后来外祖父去世,他也会想,幸好还有姐姐。

  可这唯一的姐姐也离开了他。

  或者,他真是天煞孤星?

  十三岁的少年便算是个侯爷,到底还没有成长为男人,他有着这个年纪的脆弱,仿佛不堪一折,也正如此,皇后怕这侄儿挺不过去,听了华榛的,同意他带来湖州散心。

  可好像没什么用,华榛很是焦急,握住他肩膀道:“入什么魔障?你两位姑姑都能挺过去,怎么就你不行?你可是你们罗家唯一的血脉了,你还不给我清醒点!”

  罗天驰叹口气,轻声道:“我看那骆三姑娘……”

  “你真瞧上她了?”华榛一咬牙,“得,便算年纪小一些,但只要你看上,我就有法子替你弄来。你娶了妻子,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这是什么话?罗天驰一捶他胸口:“你胡说什么,我是这样的人?”他满脸通红,什么瞧上小姑娘,她才几岁啊!他怕人听见,将华榛带到一处小巷道,“我觉得她跟姐姐有些像,你说,会不会有什么转世之说?”

  “转世?”华榛皱眉道,“转世的话,她该是才出生呢,活佛不就是这样?”他摆摆手,“你别胡思乱想了,这绝不可能,定是你日思夜想,见谁都像罗姐姐。”

  可他并没有见谁都像啊,只罗天驰不知如何解释,那更偏向于一种感觉,他没有再说下去,闷闷不乐的走了。

  骆元昭又予骆宝樱买下两副料子送去制衣铺,还有三盒熏香,共花去二十两银子,兄妹俩才回府。

  此时已然是傍晚,骆昀净了手坐在堂屋喝凉茶,袁氏坐于他旁侧,稍许挨过身子道:“原来江夫人想与咱们结亲。”

  骆昀一怔,并无喜色,却是眉间挑了挑道:“你没有应允罢?”

  “老爷不开口,妾身怎会表明,不过敷衍过去,毕竟元昭年纪尚小,男儿家又不似姑娘。”袁氏观他脸色,心里颇是奇怪,江家这等家世,不比寻常,便不是嫡长女,他们家也是高攀了,可瞧骆昀的样子,好似还不愿。

  幸好她没有私做主张,略微试探道:“江二姑娘还是不错的。”

  没有大小姐的架子,见到她,很是谦虚。

  骆昀淡淡道:“过两年元昭便要去乡试的,无谓那么早定亲,亲近女色荒废学业,等这件事过后再提罢。”

  那是嫡长子,婚事他自然较为谨慎,此其一,此其二,江夫人虽是出自临川侯府,可江老爷却是林方一派的,做事保守,不喜冒进,使得大燕止步不前,他并不欣赏,而当今的太子,也显然倾向于变更旧例。

  但这些他不会与妇人说,在骆昀看来,女人多数肤浅,尚不足以倾心交谈。

  袁氏给他又倒了些凉茶:“今儿宝樱不小心将宝樟的裙子踩坏,姐妹两个不曾吵闹乃是好事儿,不过宝樟那儿,我瞧着总得新做一条才好。”

  这等小事与他说什么?骆昀奇怪,转念一想问:“如何踩坏的?”

  袁氏就将来龙去脉说了。

  作为主母,姑娘们身边的事儿她多少知晓一些,不是骆宝樱不说,她便蒙在鼓里,骆昀一听,脸色就沉下来,将茶盅往案上重重一顿:“这几日叫她抄足一百遍女诫,女夫子那里的课都白听了,不去也罢。”

  袁氏叹口气:“应不是故意的,不过幸好宝樱呢,不然……”

  真叫骆宝樟走过去,骆家的脸面往哪里搁?其实袁氏原本已是看得紧的,那骆宝樟寻常也没出什么差错,这回定是看见侯府两个少年,其中一个还是侯爷,这才气了心,但也足可见心性了!

  知道这事儿,袁氏当时就想发作,可她还得说与骆昀听,好让他知道金姨娘养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果然骆昀就恼了。

  两件事儿加起来,金姨娘要翻身比登天还难。

  在净房洗了个澡出来,骆宝樱连打两个喷嚏,暗道是谁在提她呢,这喷嚏真是莫名其妙,紫芙见状连忙将一件宽大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不比六月那等炎热,七月到得晚上,微有凉意。

  骆宝樱尚且不困,躺在美人榻上,就这烛光看话本,看得一会儿,将话本交给蓝翎:“你读给我听。”

  蓝翎没接,羞愧道:“奴婢不识几个字。”

  这便是门第之间的差别,在侯府,她身边可没有不识字的丫环,带出去都丢脸,可也怪不得蓝翎,谁叫主家没教呢,她哦一声:“寻常跟我去听课,别打瞌睡。”

  紫芙抿嘴一笑。

  蓝翎红了脸,绞尽脑汁说些听起来有深度的话:“奴婢谨记姑娘教诲,一定不会让姑娘失望。”

  见她战战兢兢,骆宝樱噗嗤笑起来:“你好好的,便是不识字也不会像双喜那样。”

  蓝翎松口气,答应一声。

  话本交到紫芙手里,她侧坐在旁边的杌子上,朗朗念起来。

  榻上的人半阖眼帘,手背支着脸颊,安静听着,虽才九岁的年纪,可那姿态说不出的优雅。立在窗外的人,目光透过窗纱移到她脚上,只见罗袜也未穿,白生生的脚好像莲藕,听到高兴处,微微摇晃,一摆三下,那丹蔻在夜色里分外妖艳。

  他心口突地一跳,脸色通红,忙背过身去。

  可耐不了多久,又悄无声息转过来,再次盯着骆宝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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