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到名古屋来

红光公园图书馆2018-09-23 13:31:08

我对日本这个国家感兴趣是从喜欢上日本茶具开始的,记得十几年前我在新西兰留学的时候,画家闫老师家里的茶壶茶碗全是日本货,大小粗细颜色不一,没一样成套。我不觉得怎么好看,陶不像陶,瓷不像瓷,傻大粗笨的,无奈闫老师那股科普和爱不释手的劲儿,这个叫胎,那个叫釉,这个颜色是怎么烧出来的,那个颜色是怎么烧出来的,听得多了,所以渐渐有了兴趣。由此,我开始读一些有关日本的书,关注日本电影,每逢跳蚤市场,我也淘换一两件日本七八十年代出口的茶具回来,装模作样罢了,穷学生能有几个钱呢。我谈不上喜欢日本,但日本文化确实挺有意思,值得学习和研究。我是一个对各国文化都感兴趣的人。


这次到名古屋来,严格说是我第二次到日本了,上一次是三年前的一次出差,由东京转机,也算是到过了。可惜时间太紧,没能出机场转转。所以这次来玩儿,我还是相当期待的。我们是中午降落在中部国际机场的,机场在常滑市,招财猫的故乡。机场外阳光明媚,虽然冷风袭人,但冷得让人舒服。有风吹到脸上,深深吸一大口,竟然是儿时冬天的味道。那些年的空气只是空气,没有雾霾和尾气,没有冒菜和麻辣香锅味,干净,单一。


我在提款机上取了五万日币,相当于三千块人民币,银联卡直接取就行,和国内程序几乎一样。一万面额的日币上印的不是天皇,而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这个人叫福沢谕吉,是日本近代的思想家和教育家,今天日本庆应义塾大学的前身就是福沢家的家塾。福沢谕吉倡导西学,倡导文明开化,同时又是维新运动,倒幕运动的铁粉,反对陈腐的门阀制度。中国学者对福泽谕吉的评价普遍是偏负面的,福沢谕吉出身于一个低级武士的家庭,面子上尚文骨子里尚武,而且是穷兵黩武,他不止一次提出日本应该先占朝鲜和台湾,后占领东北并最终吞并全中国的构想,这些理论也全都被后来的东条英机,冈村宁次等人付诸行动。



日本虽然也是被洋枪洋炮和不平等条约敲开了国门,但日本政府对洋人持感恩的态度,因为是洋人让日本看到了世界,从此走上了富国强兵之路。这与日本长期以来拌演学生的角色有关,比如日本历史上有唐化时期,他们叫大化革新。与日本的明治维新几乎是同一时期,中国也在搞洋务运动,但我们不认贼作父,我们的政策是师夷制夷,只学技术,不学思想,不学政治和经济。可再先进的技术在封建体制的卫道者手里也是发挥不出作用的,洋务运动办了三十年也没能使中国富强起来。


从中部国际机场坐小火车到名古屋市,再换地铁到酒店,时间还是很快的,一路上总有座位,可日本的公共交通不便宜,这一趟用掉了1000多日元,折合人民币60几块。不过日本地铁的体验很好,双向开门,也就是这一站由左边门上车,下一站由右边门下车,客流冲突大大减少,井然有序。机场和地铁本是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地方,但日本人没事不会大声喧哗,说话低声细语。我在地铁站见到几个白领下车,可能是互相认识,说再见自动围成一个圈,鞠躬致意道别。日语里有三分之一是外来词,可日本人的英语口语水平却有点说不过去,地铁里找警察问个路那叫一个费劲,警察一边说一边比划一边擦汗,就差掏枪饮弹自尽了,我们还是不明白。


说起日语中的汉字,我认识它,它却不认识我,除字义有很大出入外,发音也完全不一样,我字念瓦哒西哇,一共四个音节。我来之前以为看不懂日文猜汉字总能明白个八九不离十吧,完全错。最早汉字是用来给日语表音用的,也叫“借”,到了公元九世纪,以汉字正体为蓝本的片假名和以汉字草体为蓝本的平假名开始应用,日语由表音发展到了表记。说日语由汉语而来,这说法有点民粹。


说到汉字,顺便说说汉文化对日本的影响。比如在日本,西元纪年是不经常看到的,而是“平成多少多少年”。平成是日本第一百二十五代天皇明仁天皇的年号,明仁他爸是裕仁,就是战败后被免于审判的那个。裕仁的年号是昭和,出自《尚书》,平成一词出自《史记》。日本历史上有唐化时期,就是学唐的制度,例如三省六部制,安史之乱后不再派遣唐使,一直到明朝才和中国恢复邦交。据说日本小学课本里有中国古诗可学,但只限于唐代或更早。


爱知县名古屋市是日本中部城市,日本国的行政区划也仿唐,由一都即东京都,一道即北海道,二府即京都府,大阪府,与四十三县组成,县比市大。爱知县的名气不次于东京大阪,比如爱知县有个丰田市,丰田市里有丰田,有个常滑市,出了招财猫,又有名古屋市,是日本战国文化的发祥地。古屋即指日本最古老的城堡名古屋城,明朝万历四十年由德川家康主持建设,也是在那一年,日本开始了闭关锁国。


城,领主及其武士所居之地,就好比吴三桂的平西王府。有别于我们中国人的“城”字,古代日本的百姓不住在城里,他们住在城外的町,比如西门町,城下町。城是一座军事要塞,按照建筑位置区分有平城,山城等。大将军住在最高最华丽的一座里,叫天守,和平时期鸟瞰风光,兵戎相见指挥战斗。自江户时代前后开始,也就是明神宗之后,天守的实用性被逐渐削弱,而象征性增强,不住人了,多用来放东西。明治时期,日本各地的城被拆除,部分保留下来的也在太平洋战争中成为美军轰炸机空袭的目标,所以,今天的名古屋城(下图)是战后重新还原的。名古屋市北部的犬山市还有一座犬山城,建在四十几米高的悬崖上,它的天守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天守,是日本的国宝,并未遭到战争的破坏,内部还保留着易守难攻,又陡又窄的木楼梯。



从名古屋坐小火车,乎哟乎哟就到犬山城了,不远。犬山城又叫白帝城,根据“朝辞白帝彩云间”一句而来。犬山城由织田信康主持建造,后来归了织田信长,德川家康,最后归成濑家族管理,一直到今天。犬山市是座古城,日本七八十年代经济迅速增长,犬山也面临着绿化面积减少,道路拥堵,广告牌与电线杆林立的状况。为了发挥出古城的特色,保留文化,犬山市政府,公共团体,建筑企业和全体市民通力合作,经过十几年的努力,古城完成了重建,遗址得到了保护。下图:犬山市,远处山上是犬山城。



我们仔细说一下名古屋城,先说它的建造者德川家康(下图)。德川家康是日本战国三杰之一,另外两位是织田信长与丰臣秀吉。德川家康是名古屋附近的冈崎城人,最开始,他与织田信长结盟打丰臣秀吉,织田信长遇刺后,他又投降给丰臣秀吉。丰臣秀吉临死前托孤于德川,没想到只几年的功夫,德川家康就下克上,建立了江户幕府,历时三百余年,一直到明治维新。德川家康留给日本民族最重要的一个字是忍,忍不是怂,能忍必须心理建设极其强大才行,就像他忍在丰臣秀吉的麾下,等待复仇的一天。



既然说到德川,就多聊一句闲话,德川家麾下有个名将,名叫本多平八朗,打仗极其勇猛,一米四几的小个子挥舞着六米多长的大枪,在敌阵中杀进杀出。这日本人打仗可谓出奇的勇敢,在太平洋海战中,日本海军动不动就要和美国决战,打不过就自杀式冲锋和你同归于尽,打败了就自己和友舰互炸殉国。这样的战术对军心激励或许有一些作用,但无益于大战略的输赢。当然,幸亏他们冲了也炸了,不然今天全亚洲非得都说日语不可。


德川家康于明朝万历三十七年,决定让当时年仅十岁的九儿子德川义直管理名古屋地区,要求麾下二十余家非直系大名协力建筑名古屋城。德川家康以筑城为借口,目的是想削减这些人的财力,因为他们对自己臣服之前,都是丰臣秀吉的部下。名古屋城历时四年整体完工,完工后,德川家康发起大坂冬之阵,逼丰臣秀吉的儿子和遗孀在大阪城自焚,彻底杀绝了丰臣家。


名古屋城的象征是大天守屋脊上的一对金鯱,也就是螭吻,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神兽,龙的第九个儿子,安置在屋脊上,辟火驱邪之用。名古屋的一对金鯱分一雌一雄,内有木制的心脏,外包铅板,铜板,最后鎏金。明治维新后,日本武世阶级没有了俸禄,就像八旗子弟丢了铁杆庄稼一样,名古屋的最后一代藩主德川庆胜就想拆了金鯱,卖钱接济没落的武士们,让他们可以有本钱做点小买卖或是买块地种田。但是,这一想法遭到了市民的强烈反对。1945年,美军空袭名古屋,名古屋市长为了保护国宝,先将雌金鯱拆下,还没来得及拆雄的,炸弹就来了,整座城市化为焦土,这一对金鯱也未能幸免。雌金鯱的残片今天展出于名古屋城内,游客可以看到。



说完了城,我们说宫,先说名古屋市的热田神宫(下图)。我们到日本的时间是阳历新年,这个时间有点不巧,神宫里的一些景点是放假不开放的,比如,文物展览我们就没有看到,这让我感觉遗憾。日本人从明治维新之后只过阳历年,不过咱们中国的农历年,韩国,越南,新加坡,马来和印尼的华人还过中国年。



神宫是日本国民的精神故乡,就好比基督徒离不开教堂,穆斯林离不开清真寺。神宫是日本神道教的产物,祭祀皇室祖先神和神话里的神祗,神宫不是神社,神宫里没有战犯,新年祈福,成人礼,婚礼都可以在神宫举行。日本共有三座规模宏大的神宫,分别是三重县的伊势神宫祭祀天照大神,爱知县的热田神宫祭祀热田大神,东京都的明治神宫祭祀明治天皇及昭宪皇太后,就是明治维新时期的天皇。神宫是神道教法场,神道教是日本的本土宗教,信仰天照大神,主张万物有灵。在神宫可以请御守,也就是平安符的意思,交通安全,良缘,学业,健康等等,每样都有一个御守,由神社的神官们把神明的名字写在木板或纸片上,再装到小布袋里。我请了交通安全的御守回来挂在车里,请了健康御守留给爸妈。



热田神宫里祭祀着热田大神,即草薙剣,薙念剃。日本的历代皇室以三件神器为王权的象征,分别是镜、玉和剑剑即草薙剣,合在一起好比中国的玉玺。相传天照大神的弟弟在斩杀了蛇妖之后,从其体内取出草薙剣,带回去献给了天照大神。由于日本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代,所以草薙剣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传国玉玺一般的宝物,供奉在热田神宫里。不过,中国南宋年间,日本的两大士族源氏和平氏为了争夺国家控制权,在坛之浦展开决战。这期间,他们各扶持了一位天皇,都是后白河天皇的孙子。最后,平氏战败,平氏扶持的安德天皇的祖母将草薙剑沉入大海,抱着年仅八岁的皇帝投海自尽。那么也就是说,今天热田神宫里供奉的应该是仿品。哪怕是仿品也不对外,游客看不到的。


多说一句,源氏和平氏都是日本的皇族血脉,源氏可追溯到日本第五十二代天皇嵯峨天皇,中国的唐宪宗时期。嵯峨天皇这个人笃信佛教,首发《肉食禁令》,吃素本没有错,我也是佛教徒,也坚持吃过素,但不科学吃素就糟了。在禁令之下,日本上下被迫养成了食素的习惯,一直到明治维新之后才解禁。重点来了,造成日本人捉急之身高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此,吃素。另一个原因是跪坐,跪坐导致了古代日本人的腿部发育不良,限制了身高增长。


说远了,继续说神宫。神宫的入口是两横两杠的大门,被称为鸟居,沿着鸟居一直走,祈福之前先要净手净口,以示对神明的尊重,这个地方叫手水舍。然后到神宫门前,鞠躬,拍手,许愿,鞠躬,就算完成祈福了。热田神宫大殿外有一隅的漂亮的日本园林。日本园林是诗意和哲学并存体,特点被称为枯山水,很好理解,枯就是没有水。与中国的池泉庭园不同,日本园林的虽简单,但一沙一石一树象征着大地,高山,森林,海洋,岛屿,瀑布,强调的是精神意识。中国是读书人治国,园林文雅且感性,日本是武将治国,又是岛国,多地震火山这样的天灾,可耕种面积又不多,遂园林体现了忧患意识与追求尚武,苦行及自律的精神,颇具沙场意味。


由于日本气候温和雨量充沛,且盛产木材,发展过程中又融合了唐文化,所以木架结构和唐风雅韵是日本神宫乃至所有传统建筑的特点。也有一个最大的区别就是用漆,日本建筑大都不上漆,原色,裸色,一迎合了佛学的空性思想,二日本的海洋气候潮湿气候,不适合雕梁画栋披麻披灰。再有就是穷,五颜六色的油漆多贵呀。


写到这,我想起来在名古屋城里有展出日本战国时期华丽的大铠,几百年下来,保存依旧完好,也是因为穷,物资匮乏,但凡有几件好东西就精心保留着,不像咱们,好东西有的是,一件两件的不心疼,都埋坟里陪葬了。所以,今天的日本人不浪费,爱护东西,爱护环境,这一点值得我们学习,非是惜财,只为惜福。



城和宫都说完了,我们说寺,到名古屋的第二天我们去了大须观音,身为三宝弟子,我最喜欢去各地的寺庙。深山里,竹林中,泉水叮咚,鸟声阵阵,山间小路峰回路转,有一处红砖金瓦的千年古刹。以上是我们听到寺庙两个字瞬间脑补的画面。大须观音寺却不是,大须观音寺又名真福寺,藏在一条有四百年历史的商业街里,大有隐士风范。观音信仰在公元七世纪东传到日本,最开始在贵族中传播,在公元十世纪左右广泛流传。



今天的大须观音寺是七十年代重建的,正殿为大悲殿,我抬头就想看清大悲殿三个字是由哪位高僧或名人题写的,无奈天黑,没看清。大须观音寺藏有超过一万五千本古日语和汉语的书籍文献,现存最古老的《古事记》手写本也藏于此。《古事记》是一部文学作品,公元700年左右完成,记载了天照大神与天皇之间故事,是天皇巩固正统而创造的一部宗教书籍,不属于历史范畴。


说完了名胜古迹,咱们说民俗,一说居酒屋,二说鳗鱼饭,最后说拉面。居酒屋就是小酒馆,铺户的名字各式各样,只要挑着幌子有牌匾的,宝号用勘亭流体书写,笔画圆润,敦厚,好看,美感十足。居酒屋起源于德川幕府时代,之前的米酒铺卖酒不卖菜,客人站着喝,喝完了就走。后来街面上的光棍越来越多,所以居酒屋也买些简单吃的,好比前清的茶馆不光卖茶,还卖烂肉面。今天,居酒屋成了日本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白领们下班后三五个同事约上小酌一下很普遍。日本人素来给外人一种严谨刻板认真的印象,而居酒屋则是温暖,随意,舒适的代表,一丝不苟的日本人偏偏爱去居酒屋又反证了日本高度紧张的工作生活环境给人带去的那种压抑需要释放。


第二说鳗鱼饭,鳗鱼饭在中国的日本料理店里都有卖,真没啥好说的,名古屋的鳗鱼饭虽然有名,吃起来和国内的也没什么不一样,价格上也差不了几个钱。名古屋的鳗鱼饭采用蒲烧方法,蒲烧其实就是烤制,不蒸直接烤,酱汁中的糖量多,吃起来偏甜偏腻。


第三说拉面,我最喜欢吃面条。拉面是由中国传入日本的,小麦面条日本之前没有,乌冬面,荞麦面是日本的本土面条。中国面条最早传入日本是缘于一个名叫朱舜水的人。这个朱舜水生于明朝万历年间的一个士大夫家庭,哥哥任南京神武营总兵,朱舜水早年跟着哥哥在松江府,一边访名师一边研究古学。明朝灭亡后,清兵一路攻陷南京,朱舜水就想去日本筹饷,借日本的势力恢复中原。不过那时候日本实行海禁,别说借钱了,上岸都不可能。历经十多年的周折,幕府允许他在长崎租屋定居下来,此时恰逢德川家康的孙子德川光国要开办学校,请朱舜水去讲课。朱舜水答应了,在宴请德川光国将军的家宴上,日本人第一次吃到了小麦面条。三百年后,也就是19世纪末,到日本的中国移民多了起来,横滨将一条名叫南京街的街道规划为移民区,唐人街嘛,自然饭馆酒肆林立,中国的面条文化也在开始风靡日本全国。


可日本拉面本身真没什么特别之处,猪骨熬时间久了汤自然发白有味道,我自己在家都能做。比起咱们的老北京炸酱面,天津的四个碟海鲜打卤面,陕西山西的各种面,日本拉面技艺绝对排倒数。可当年,一碗猪骨汤面能在日本大行其道,归根结底还是日本国民吃了一千多年素的原因。不过,炸酱面再好,却很难谈上精致,这是草原游牧民族对北方文化的影响,粗放的草原哥们捧着大海碗一通大快朵颐,再嚼上两瓣大蒜,那叫一个惬意,所以只要东西熟了,味道到了就行。而日本人追求精致,色香味再加一个赏字,不下筷子光看着都觉得高级。


无关政治,只谈感受,说到这里,我觉得可以结束了。我其实最不擅长写游记,我也不爱照相,所以文章里有一两张图是网上摘的。网上的游记都这样写:喝一口名古屋的味增汤,好味到没朋友。谁能给我解释下,怎么喝碗汤就没朋友了。名古屋之行,日本人敬业,认真,彬彬有礼,井然有序,这些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今天的日本依然继续着自明治维新以来的现代化进程,不断在西化和坚守之间矛盾着,中国也一样,我们都在谋求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而日本在战败后迅速崛起的成功经验,是的确值得国人借鉴与思考的。

 

 

 

 2018年1月作于名古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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