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旅馆,平凡的也自由去处|星期天文学

凤凰读书2018-08-29 13:04:51


2017年第一天,我们居然是以文学打招呼的

这样很好。新年快乐,读着凤凰读书的人们:)


京 都 的 旅 馆


舒国治



  住日本传统旅馆(Ryokan),便是对日本家居生活之实践。而此实践,往往便是享受。出房间,拉上纸门,穿拖鞋,走至甬道底端,进“便所”(是的,日本人也这么称呼),先脱拖鞋,再穿上便所专用之拖鞋。若洗澡,常要走到楼下,也在甬道尽头,也要先脱拖鞋,赤脚进去,在外间,把衣衫脱去,再进内间,以莲蓬头淋浴。有的旅馆稍考究的,除莲蓬头外,尚有澡缸之设;或只允许你以瓢取水,淋洒在你身上;也或允许你坐进大型浴盆内泡澡的。概视那家店的规模而定。


  当旅客洗完了澡,穿上衣服(常是店里所供应的袍子),打开门,穿上拖鞋,又经过了甬道,再登楼,又听到木头因岁月苍老而发出轧吱声,经过了小厅,回到自己房间,开纸门,关纸门……经过了这些繁复动作,终于在榻榻米上斟上一杯茶,慢慢盘起腿来,准备要喝;这种种进进出出,上上下下,穿穿脱脱,便才有了生活的一点一滴丰润感受。此种住店,又岂是住西洋式大饭店铜墙铁壁甬道阴森与要洗澡只走两步在自己房内快速冲涤便即刻完成等过度便捷终似飘忽无痕啥也没留心上所能比拟?


  它的房间,只六个半榻榻米大,却是极其周备完整之一处洞天。有窗,开阖自如,可俯瞰窗下街景市声;这窗,也颇中规中矩,常做两层,朝街道的,为铝门窗,朝房间的,自然是木格子糊纸的古式纸窗。日本生活之处处恪守古制,于此亦见。有龛(日人称的“床の间”),如今虽多用来置电视机,却仍有型有款;加上龛旁单条的多节杉木柱子(日本建物不讲究对称),此一形制,令虽小小一室亦有了主题;有泥黄色的土心砂面之墙可倚靠,日本房间的墙是它的最精妙绝活;其色最朴素耐看,不反光,其质最吸音。如此之墙,加上其纸门纸窗,人处此等材质之四面之中,最是安然定然。日本的墙面,即令是寒苦之家,亦极佳适,非西洋及中国可及。再加上它的榻榻米,既实却又柔,亦吸音,坐在上面,人甚是笃定。在这样的房间里,喝茶、吃酒、挥毫、弹琴,甚而只是看电视,皆极舒服。


  但在这种房间,最重要的事,是睡觉。正好日式房间的简朴性,最适于睡觉。故最好的方法,是不开电视。须知好的电视节目会伤害睡意。完全的纯粹主义者(如来此专心养病者,或是关在房里长时段写剧本者),甚至请老板把电视机移开,令房间几如“四壁徒然”。倘你能住到这样的旅馆,表示你已深得在日住店的个中三昧了。


  游过京都太多次后,每日出外逛游便自减低,倒是在旅馆的时间加多,这时不管是倚窗漫眺(若有景)、是翻阅书本、是几畔斟茶、是摊看地图抑是剪指甲剔牙缝抠鼻屎等等,皆会愈来愈有清趣,而不至枯闷;并且合这诸多动作,似为了渐渐帮自己接近那不久后最主要的一桩事,睡觉。


  京都是最适宜睡成好觉的一个城市。乃它的白日各种胜景与街巷处处的繁华风光,教人专注耗用体力与神思,虽当时浑不觉累,而夜晚在旅馆中的洗澡、盘腿坐房、几旁喝茶或略理小事等众生活小项之逐渐积淀,加上客中无电话之干扰、无家事之旁顾,最可把人推至睡觉之佳境。


  又传统小旅馆,厕所及浴室皆在你的房间之外,走出房间,只能拉上纸门,无法上锁;此种种情形,令有些人感到隐私与自在性不够,且个人财物之保障亦不足,这不免令有些凡事特喜强调自己绝对主导、自己必须掌控之人更是不能忍受;但我觉得还可以。主要它很像你投宿在亲戚家(君不见,店家的猫在你脚边看着你换鞋,而耳中传来掌柜孙女的钢琴声),同时更好的,你还能付钱。平常我们说,希望能到人家家吃饭而又能付钱,便是这个意思。


  近年我多半下榻京都火车站附近的传统小旅馆,最好是不登录在旅馆协会广告上,也不着录于指南书上者。并且要小到令修学旅行的大队涌入的中学生也不可能住得进来。所谓小,只有房间六间,住一晚四千五百圆。在淡季,住客往往仅我一人,每天一早出门,在玄关取鞋,鞋柜中只有我的一双鞋;晚上返店脱完鞋,放柜时,柜中全空。有时一连好几天皆如此,甚至我都觉得有些冷清清的。终于有一天,回返旅馆,见柜中已先放了一双鞋,心道“有邻居了”,竟感到微微的温暖,同时系着一丝好奇,“不知是何样的住客?”便自回房。往往次晨至玄关取鞋,那人早走了。其间连一面也没碰上。亦有在甬道听到纸门开关、人进人出的声息却没见着人的情形。这种种,皆算是小旅馆之风情,亦沁渗出某种“旅意”。十二月中这种淡季感觉最好,乃红叶期之喧腾刚过,游人散得精光,却疏红苍黄的残景犹存,仍得欣赏;且寒意已颇有,此时来游京都,最是清美。下榻小旅店,夜晚之寂意,教人最想动些独酌或写诗的念头。有时见店家有吉他,借它在自己房中慢拨轻唱亦甚纾旅怀。


  倘若一夜下了雪,清晨开窗,惊见白色大地,这种感受,也是木造旅馆比较丰盈。宇治的菊家万碧楼,贴临着宇治川的南岸,在这样的小旅馆推窗见雪,并且是飘在大河上的雪,想想会是怎样一种情味!莫不像五十年代日本“总天然色”电影的那袭东方式青灰调。菊家万碧楼价颇廉,素泊才四千,带两顿饭也不过六千五。二○○四年十月中我去到宇治,见旅馆招牌不见,且正在装修,一问之下,原来要改成一家café,可惜。


  传统旅馆尚有一缺点,便是宵禁(curfew)。亦即,你必须十点半或十一点以前返店。乃店东会等门,你若晚归,他便只好晚睡。甚而他们全家还不敢去洗澡;须知平素多半是房客陆续洗完,店主人一家才开始洗。


  有此宵禁,便有的夜晚不能尽兴。譬似人在京都十天,总想某一夜玩得晚些;或在居酒屋喝得酣畅些,或是在某几处幽静的街道上散步得远一些、久一些,或是看一部日本老的艺术电影,总之令良夜别那么早早结束,这样的感觉在旅次最是可贵,噫,如何能教这区区的宵禁便给坏了呢?当然不能。故而有经验的旅客会在八天十天的旅馆住宿中挑出一两天搬到西洋的hotel住,也同时令自己换换气氛。


  选住此种传统旅馆,以二层木造结构者为正宗。京都大多的二层木造房子,倘在旧市区,一百年老的,不算什么。当然,多半会在四十年前或三十年前做过一次大装修(前说的窗,外层用铝质,内层用木格糊纸,便是装修之证)。那种以钢筋水泥建成五楼七楼的新式架构、再在内部以传统木材、泥材装隔成和式房间者,便因其整体呼吸并非全木造之一气呵成、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柔弹有韵,便住来不甚有意思矣。甚而说,不值一住。


  京都自古便是观光与参拜胜地,旅馆极多,其散布,各区自有其区域色彩。据松元清张与樋口清之的考证,传统上言:东山山麓与中京多传统式古建筑旅馆(如井雪、お宿  吉水、俵屋、柊家)。岚山周边多近代和风高级旅馆(如岚山温泉岚峡馆、岚山辨庆)。三条与四条间的鸭川旁多专供学子修学旅行下榻的旅馆。东西两本愿寺附近多团体客旅馆。面朝鸭川与面朝桂川多料理旅馆。南禅寺门前多温泉旅馆。站前与蹴上多西洋式旅馆(如Miyako Hotel)。


  有的人为了太过欣赏日本旅馆,便打定主意在游京都时,说什么也要住一住那些耳闻已久的名店,如柊家、俵屋、炭屋等。


  名店,只能感受它的历史、想象它的精致却又素雅甚至质朴的优良传统,未必适宜下榻。乃不够放松也。另就是,住不起,至少我是如此。柊家、炭屋这些老字号,住一晚带两顿饭,需三万一千五百圆,享受固享受,所费委实太昂。且不说其事先预订往往排到半年一年之后。又名店,既付了昂贵房钱,浴室与厕所便绝对建在你个人的房间里,这么一来,代表他改过装潢--须知原始的建筑不可能每间房中设有浴室——此种古迹般的房子动过装修工程,在完美主义者的纯粹要求下,便扣了大分,甚至于,不值得住了。


  名店,还不仅仅只是这几家老的、贵的、带高级料理的而已,乃京都是旅馆的至高首都,太多的店,经过岁月,皆早已驰名天下,像石塀小路的田舍亭,宿费虽八九二五圆,亦仅六间房,但也是极难订到。何也?名气也。像京の宿  石原(中京区柳马场通姉小路上ル七六)也只六室,宿费一万零五百,由于是大导演黑泽明来京都常下榻的旅馆,自然也成了名店。还有如其中庵(圆山公园内),环境甚好,宿费八千四百圆,但不租予外国人。至若坐落在白川边上的白梅,位置优雅,可赏小桥流水与樱花,然我某夜散步白川南通,抬头见一老外在二楼房间更换和服,哇塞,此房间之作息岂不完全曝于路人前?


  那种一泊附朝食(住一晚带早饭)的小旅馆,所附的早餐,未必值得吃。须知打理旅馆已很忙了,要再专注于做饭,不甚容易,故不少食品是外头买来的成菜,如那块盐腌的鲑鱼,往往吃后一个早上打嗝皆是它的类似不够新鲜之腥味。


  虽说一早起来能吃到一顿家庭式的饭菜是多温馨的事;但对不起,这样的家,多半的旅馆还达不到。


  高级料理旅馆所附之晚餐,倒是精心慢烹细调出来的,只你不是那么容易消受。且说早上先吃了一顿丰盛佳肴,接着出去游观。至下午四点多钟,你已开始微微紧张,不时提醒自己切莫迟归,总算五点多钟返店,便去洗澡,换上舒服衣衫,准备吃饭。然后一道一道菜上来,你不但需以目光细细品赏菜色之精巧布局,几近不舍得劲箸破坏它,但还是不久将之放入口里,滋味鲜美不在话下,却又不敢太大口的囫囵吞枣,免得失礼。照说吃这种高级料理,尚应注目于它的盘器,乃常常用上极佳之陶艺,如北大路鲁山人等陶艺家之作品亦不一定。最好是一边吃饭一边与同伴赞赏菜肴之美味,再偶喝上一口酒,与同伴论赞一番器皿之美感与年代。更好的,还讨论一下庭园的泉石花树,甚至兴来吟唱一小段古曲,便教不远处那恭恭敬敬安安静静等着随时伺候你的服务人员也禁不住抿嘴一笑被你娱乐到了,那就最完美了。


  然而这样颇费工程的一顿晚饭,你倒说说,寻常像我这样的阿猫阿狗客人如何消受得来?


  料理旅馆(如柊家、俵屋、炭屋、近又、菊水、八千代、吉田山庄、粟田山庄、畑中、晴鸭楼、玉半……)由于晚餐是重头戏,旅客必须全心的面对它,这造成你一天的游览皆受这顿晚饭的牵制;不敢跑远,不敢玩得满身大汗,不敢乱吃零食乱吃点心甚至不敢乱喝咖啡,于是一天往往甚是虚浮,像是全部只为了那一顿饭。


  加以负责的料理旅馆,为了不让旅客吃到重复的料理,通常只允许你下榻二夜(有的甚至仅一夜)。这么一来,你必须再搬家了。不少台湾的亿万富豪很乐意住料理旅馆,然要每一两天便不停地搬家,倒反而是苦事了。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住不甚受人注意的小旅馆最为闲适,不仅图省钱而已。


《门外汉的京都》

舒国治 / 理想国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6-11 / 48.00元

 7.7 (2467人评价)


(本文选自舒国治《门外汉的京都》,文末有售)


  名店,未必宜于下榻,倒是宜于瞻仰。麸屋町通上的炭屋、俵屋、柊家,到底是老店,其门前的朴素静穆之感,已是佳景。似柊家这种老旅馆,其前身常是老创始人自远地家乡来京设立的“社中”(商栈),供乡人或员工赴京办事时有膳宿之所,其后转变成旅馆。十九世纪中叶,不乏武士阶级下榻,故柊家长长的泥墙直延伸至御池通,转角处犹矗立着古时“驹寄”,乃武士系马处也。


  又名店常富韵事,亦是人在游览途中颇能一增谈助之趣。如柊家向来受文人墨客喜爱,川端康成便不时宿此,并常记之于书文小册。吉川英治、三岛由纪夫、武者小路实笃皆曾下榻。默片大师卓别林(Charlie Chaplin,一八八九~一九七七)亦住过。


  吉田山南麓的吉田山庄,亦是宜于观看,庭院占地千坪,在京都算是大的。然在院中张望,未必礼貌,它中午供应的怀石“华开席”,三千五百圆,或可坐下来吃。


  另一个山庄式的旅馆是粟田山庄,在粟田神社旁。


  南禅寺参道前的八千代、菊水,亦可一眺。菊水门前匾额,谓“寿而康”,入目颇怡。


  南边不远处的西式大饭店都ホテル(Miyako Hotel),最值得参观。由老牌建筑师村野藤吾(一八九一~一九八四)设计,旧馆成于一九三六年,宴会场成于一九三九。主体的本馆陆续自一九六○到一九九二年建成。可先参观大厅,素雅却又精致,台湾没有一个饭店大厅有此气质。另一值得细看的,是和风别馆佳水园,成于一九六○年,乃一幢幢建于山坡林间的和式独幢茶庵式木屋(所谓“数寄屋”)。由此上山,饭店特别开发了一条步道,称“野鸟の森o探鸟路”。


  这种建于林子里的小屋式旅馆,令我想起了奈良的江户三。江户三座落于奈良公园内(奈良公园是一极大场域之泛称,基本上近铁奈良站以东,直至春日大社,其间皆是奈良公园),亦在繁茂树林里,你别看它房子旧旧小小的,地上落叶腐腐的,下过雨后这里阴阴湿湿的,甚至木头有些还似朽朽的,但住一晚,一点也不便宜。此为日本尊重自然(即使自然易碎易朽)、维护本色之最受人佩服处也。


  离江户三不远的奈良ホテル(Nara Hotel),是熔和洋建筑于一炉的西式大饭店,颇值得往南跨桥(桥两面各有一塘“荒池”)沿汽车常堵、排气极浓的一六九号公路走上一段去观看,在大厅歇一下腿,甚至喝一杯咖啡或上一下厕所什么的。


  另一西洋hotel,是俵屋东北面,跨过御池通,在京都市役所(市政府)旁的京都ホテル才-クラ,亦是人在中京区散步逛店(如寺町通的老茶铺一保堂等)时颇值走经一停,进它的大厅伫足一看甚至稍坐的佳良景观也。


  有些旅馆或民宿,位于风景区,教人很想下榻,譬似岚山、嵯峨野便不乏此类小馆,然有些紧邻街道,汽车来来去去,人住着颇感紧张,如小畑町附近的民宿一休、嵯峨山庄、梅次郎等,便属此情形。至若清凉寺西面的民宿嵯峨野(河濑)、岩佑(山田屋)、嵯峨菊(佐佐木)、潼野等,正临着游人无数的街道,游客去二尊院,或是祇王寺,或是宝筐院,或是落柿舍等,皆不免在这几条街道出没,他们吱吱喳喳的谈笑声常透进你的窗内,如此一来,岚山、嵯峨野的幽情便完全消受不到了。


  稍北几百公尺的夏子の家(小畑),倒是绝佳的环境。开门便是大片的菜畦稻田,下榻于此,像是住农村亲戚家,岂不更有放假之感?




        京都自然是很美的。凤凰读书微店选了几本与舒国治京都有关的书,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你可以去看看,手指头长按如下二维码识别就好了……






诗歌 | 小说 | 随笔 | 戏剧


星期天文学


文字之美

精神之渊

凤凰读书


主编:严彬(微信 larfure)

责编:严彬



长按二维码识别关注

Copyright © 日本跟团价格联盟@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