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记】京都行——观光客的修学之旅

王剑的角度2019-04-08 15:32:43


图文


缘起



京都于我,近来好似一个植入的概念,挥之不去,呼之欲出。


蒋勋曾在《带着金刚经去旅行》这本书里,提到永观堂那尊“世间唯一一尊回头的阿弥陀佛像”(みかえり阿弥陀如来),“佛与菩萨不同,已入涅槃,不受后有,应该是不会回头的了”。然而,彼时彼刻的如来,却不经意回头,对疲惫念诵经文的永观律师(善解戒律的比丘)说“永观、你迟了( 永観遅し )”。顾念芸芸众生,回首顿足、等待并叮咛。一直记着这恻隐、怜悯。伴着金刚经诵读的钟声,那回首的如来,召唤前去。



为什么去京都



舒国治,台湾作家,说自己去了京都几十次。他在《京都的门外汉》这本书里说,去京都,“做山湖一日主人,历唐宋百年过客”(济南对联),“为了沾染一袭其他地方久已经消失的唐宋氛韵”,“为竹篱茅舍”,“为村家稻田”,“为了小桥流水”,“也为了大桥流水”,“为了氧气”,“为了睡觉”,还为了“看”和“走路”。其实不止舒国治,印象里,还有不少台湾作家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都说想出去又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去京都小住,每次都不会失望。


仍然是舒国治说的,“一个像你在看电影的城市。说来容易,但世界上这样的城市,你且想想,不多。”


“假如你喜欢看电影,那京都你不能不来。若你喜欢吃好吃的,喜欢享受殷勤的服务,喜欢买质地佳美的东西,京都固好,然不来还犹罢了;但若说看,像看电影一样地看,则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是京都。


这便是为什么我这个既不买、也不需服务、甚至也不特别去吃的门外汉却说什么也要三次五次十次二十次地来到京都,干嘛,看。


为了这些,我不自禁地做了京都的门外汉”。


舒国治做起了京都的门外汉,“门外汉者,只在门外,不登堂入室”。


不要登堂入室,只在门外观望也很好吧。如此,我也想做个京都的门外汉。


行走




京都从公元794年开始(中国正处于唐朝),历经四百多年的平安时期,一直到1869年迁都东京之前,都是日本的首都,是名副其实的千年古都。京都有一千多所寺院,四百多所神社,其中有十七个名列世界文化遗产。


面对这么厚重的历史和丰富的资源,给自己个借口,初次探访,不给压力,放下历史和攻略,做个一直走、一直看的观光客,当是回家再补课的修学旅行。


在京都几日,每天基本除了早出晚归是公交,其它点与点之间总是偏爱走路。第一次来,难免想要在几天里尽量把出名的寺院和神社刷一遍。行前没有细致的计划,以至于到了以后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各种踟蹰不前,东西南北都想去,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像一个从氧气稀薄的高原来到平原之后,氧气太充足,醉氧了。头两天初见时,确实处处惊艳,走到哪里都是相见恨晚,后面几天看得多了、走得也累了,才淡定一些。




匆匆走过,印象深刻的几处:天龙寺的方丈堂和庭院,杜鹃(日本人叫踟蹰)开的正好;龙安寺的枯山水,不明觉厉,还有“吾唯知足”的小品,很喜欢;禅林寺的永观堂,终于见到了回首的阿弥陀佛像,了却心愿一桩;安静的哲学小道,传说中樱花季会更美,但是不是樱花季人少反而好;夜晚的鸭川,灯火两岸带来人间烟火气;知恩院的山门,气势恢宏,没有直观的尺寸数据,当时确实很震撼,一改往日对于日本“小”的印象,也许是日本人比较善于在小的地方营造大的感觉?还有南禅寺门口的水路阁,中西合璧,或者准确的说“和洋折衷”的建筑风格,也是惊艳的。






当然,这只是关于行程亮点宏大叙事方式的概括叙述。其实,在京都,如果停下来看,哪怕是不经意间路过的神社,就连入口处的御手洗,也一样惊艳,一样不容错过。



另几处,是刚好赶上晴天、雨天才有的特别感受,天时地利人和,果真是放诸四海而皆准。常寂光寺,雨后走进山门,满山满眼的绿色枫叶,再加上湿漉漉的空气和石板,真正是青翠欲滴。金阁寺,天气晴好,贴了金箔,果真是不一样的闪亮,就像《重新发现日本》这本书里说的“因为金箔的影响,导致建筑细节方面的阴影消失了,看起来是个模型”,“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肯定的——所有在建筑上下的功夫都没有金箔给力”。大德寺,关门后,夕阳西下,沿着一众寺院金灿灿的矮墙,数着一颗颗松树的影子往外走,很是过瘾。清水寺门口,人挤人往上走的小道,忽然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大雨,路上行人的伞都不够地儿撑开,也是有趣的体验。



天龙寺玄关处屏风上用很大的毛笔字题了诗句,我眼拙,进去时没看出来写的什么;参观完毕快要返回到入口去穿鞋子了(日本参观寺院通常需在玄关脱下鞋子),不经意回头一看,这写的不就是那著名的“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吗?在日本寺院重读陶渊明的诗句,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这种京都之气,正是舒国治说的京都的“气”。


伏见稻荷神社,红色的千鸟居,风格颇为不同,一排排的红色鸟居,一直沿着山路向上,初见也是震撼的。后来了解到,之所以红色,是因为添加的防止木头腐朽的材料是红色的。鸟居其实就是牌坊的意思(绘马就是简单的祈愿牌),日本本土的神道教的建筑里基本都有。牌坊是信众供奉的,背面写着名字,有会社、也有个人。虽然神社是神道教的,寺院是佛教的,风格不同,但很多寺院里也有小的神社和鸟居,毫无违和感。



京都御所和二条城是日本本土建筑,权贵之所,自然又不同于古寺神社。京都御所,自桓武天皇从奈良的平城京迁都至平安京开始,一直到明治维新,都是日本历代天皇的住所;二条城,则是将军的住所,是江户幕府在京都的权力象征。京都御所旁边,是一个挺大的开放的公园,从南往北,要走过一条很长很宽的石子路才能走到御所的城门跟前。在公园旁边休息的时候,看到很多附近的学生围着京都御所跑步。学生们沿着没有树荫遮蔽的城墙根跑圈,已近黄昏,但依然很晒,碎石子路,沙沙地响,很美好的画面。推倒的城墙不能重建,不知道梁思成心目中的城墙公园长啥样,但这京都御所旁边的公园,真是超越了我想象中古都的理想。说起来,这就是皇城根了,想起我们的北京城,皇城根公园是近年来才修起来的,不知道现在是怎么样的光景。




在二条城,隔着内护城河看着庭院的围墙,与站在石子路上看着尽头的京都御所的围墙那时候的感觉很像,都是宏大感。值得一提的是,二条城的二之丸御殿内有很多有名的障壁画,除了竹林群虎图这样彰显权力的图案,还有西湖名胜,中国文化的影响之深远,不得不再次感慨。


既然是边走边看,风景之外,说说一路看的汉字。“洛”、“川”、“町”因为和地名相关,所以是看到最多的。京都建时称平安京,仿唐朝洛阳而建,所以地名和店名“洛”字开头的也很多,第一反应总是中国河南的那个洛阳。看地图,由北向南,有贯穿的贺茂川和高野川,合并成鸭川,对大河保留“川”的叫法,让人想起子在川上曰,忘川之水。杜鹃叫“踟蹰”,景区里有残“垣”,不一一列举;“物语”在日语里是故事的意思,知道意思之后反而觉着普通了;不管《源氏物语》还是《东京物语》,“物语”两字总归比故事更符合审美。日本人保留汉字,珍藏的却是我们不小心遗忘的记忆。


不过,望文生义,也难免产生误解。比如“国学”,总以为是我们所以为的国学。后来在伏见稻荷大社的时候,发现一张贴在路边的国学院的招生简章,国学似乎包括神社里的神职人员的培训,有点错愕。“铃虫”两字,给我莫名好感,大概因为之前有个叫程璧的歌手,有张叫《早生的铃虫》专辑。地图上看见“铃虫寺”几个字,一直惦记着去看看,结果好不容易找到公交车,周折一番进去了,大概赶上和尚讲学,好像全是日本人(至少非观光客),大家坐在茶席前,听着讲什么有趣的事,全场气氛热烈;在门口观望的时候,莫名就被很热情的工作人员请进去了,还安排到座位上,奉上茶碗和小点心,于是匆匆吃了点心再溜出来。略微尴尬,但也算有趣的经历。


提到汉字,不得不说书法。日本大部分寺院神社门口都有写“御朱印所”的地方,就是信众参拜完之后,缴纳一定的费用,由寺院的僧人亲手写上字、再敲上纪念章。不得不说,那一手毛笔字写的,家家都很好看,而且行云流水的,我在一旁看着很是羡慕嫉妒……


此行目的主要是观望与行走,买东西不是主题,除了连着两天赶着黄昏跑过去的一泽信三郎的帆布包店(店的位置刚好在我很喜欢的知恩院山门前),其它都是在路上随遇而安逛逛,权当休息。偶遇一家版画店,淘到好看的明信片,也在躲雨的时候遇到出名的歌舞伎小镜子和吸油纸。后来在闲逛中发现日本人很爱四季浮世绘,春夏秋冬总是系列的。有个插曲,龙安寺出来,路口不远就是一家小店,一进去,店家穿的是黑色的夏天的和服,乍一看比山下智久演的那个才高八斗的帅气和尚还要更好看,无法形容……小哥拿着店里的各样东西跟我介绍半天,可惜没听懂,直到结账的时候,我摇头,这位小哥才切换成英语,然而英语说的也很好——不知道为什么,在京都看到了很多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男生,比日剧里的主人公要看起来更阳光,现在日剧男主角普遍都太阴柔了……很清淡又养眼,大概时下流行的词叫盐系男。




一个人在京都闲荡,看得最多的行人,是各地前来京都修学旅行的学生。顺便一提,不知道为什么日本的小孩在学生时代看起来都傻傻的……修学旅行的学生,各种不同的校服,年龄估摸着小学到中学都有,出现在各大景点。虽然说不同人数规模都有,但一般四五个人,由一个类似导游的专人带着。大叔们毕恭毕敬地带着学生们逛,每到一处张罗到此一游照,也负责讲解,还指导如何参拜,而学生们也是毕恭毕敬地听。不过,路过小店,看到学生们在买冰激凌吃,而导游在一旁毕恭毕敬的站着,在我这旁人看来有点心酸。

 

几日下来,从早到晚,匆匆地走,遇见喜欢的地方,也闲散地久坐观望,只是看,反正既不赶行程,也没有人催(除非景点关门),更不用跟谁商量,充分享受一个人出行的好处。误入的地方不少,错过的地方也不少,住处附近的东、西本愿寺,尤其路边公交站牌看到广告,西本愿寺刚好那几天晚上有点灯仪式,连着两个晚上都动了念想,但还是错过了。不过每次没有顺利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总有新发现,这大概都快成定律了。太循规蹈矩果真是不行。


归来



虽说在京都几日,每日边走边看得心满意足,回来总觉意犹未尽。翻出木心的文学回忆录,讲中世纪的日本文学,也赞美《源氏物语》,然而,评价日本的诗,“怪味道”,以及,“傻不可及”。木心先生这评论,很木心,我反正是不敢这么说的。除了中国的诗句,日本人自己也写很多诗,但我看到的第一反应总是,原来日本人也爱写诗;不过,这样的反应,大概在时间顺序和因果上都是不对的。想想看,紫式部写《源氏物语》在公元1001年,其实比我们的《红楼梦》早了好几百年。


对于日本文化,整体感觉我们总是太过自负了。看历史书介绍,直到894年,日本前后共任命20次遣唐使,还有10次非正式的出使。遣唐使早期200人左右,而后期多达500人左右。这规模、声势,对后世产生的影响是可以想象的。还是引用木心先生的话,“中国唐文化对日本的影响真是触目皆然。世界上再没有两国文化如此交织。但这交织是单向的,只日本学中国,中国不学日本。日本的文化、艺术和生活,都是中国模式。中国自唐以后,宋、元、明、清,照理可以向日本取回馈,但一点影子也没有。”“其实是吃亏的,早就该向日本文化要求回馈”“日本的好处是没有成见,善于模仿,不动声色地模仿,技巧拿到之后,知道了,再一改,就成为自己的了。”“真正理解日本文化的是谁?中国人”。


当然,中华文化自身在发展变化,到了日本之后也在发展变化,乃至整个世界也都是一刻不停地变化,所谓无常就是恒常。然而,这世间,能有一处角落,有人努力去维护和守护传统,作为历史的见证,还是很有意义的。看到这样的地方,由衷地心生感激。


为什么我看到的台湾作家总那么喜欢京都?先不说台湾被日本统治几十年,所以比较亲日,我宁愿更多地相信,他们在寻找古时的中国文化,而台湾没有、大陆也没有的一些文化上的东西,在京都,他们找到了。之所以这样相信,是因为我自己也有同感。


昨天在书店无意间翻了一本书,蒋勋的《手贴·南朝岁月》,一大半在讲《世说新语》,另一小半在讲京都。


终于,松了一口气。


行前觉得京都是一门迫切的必修课。去了以后才发现,这门功课,大概要修很久。但是,京都这个被这一而再、再而三提及的地方,总算一睹芳容,哪怕是惊鸿一瞥,也是像阅读经典一样,终于可以有个共同的语境,继续看下去了。


后记



出行前看到一本游记,提到写游记的几条忌讳,其中一条是自以为是。确实,作为一个外来者,短短几日浮光掠影的探访,何足道也。


然而,如若不是我自己前往现场感受,那些存在于我何干焉?“耳得之而成声,目遇之而成色”。眼耳鼻舌身意,再转念成空,当时当下依然是弥足珍贵的吧。普度众生超越生老病死的如来佛,尚且回头,何况是肉体凡胎的我们。


看到一本旅行的书里面,写着这样一句话:


“你有很多想去的地方,而你正在前往的路上。”


谨以此文记之,送给自己,并献给和我一样、在前往的路上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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