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版蔡澜”舒国治:推荐给老朋友的京都美食线路

晚安时光2018-07-04 12:09:14







故游京都,基本上仍需专注于赏看,而不是吃。

然吃是人生至紧要之事,在京都如何吃好,显然是大课题。十多年来,我在此胡游多次,窃想一迳不得京都吃之个中三昧,嗟乎,门外汉也,终只能学得一招:野餐。

倘你乐意在公园中、野地上进食,也就是所谓的“野餐”,那么京都是全世界非常优秀的一处所在。




有时候你在台湾就准备好一小罐的希腊橄榄,绿的或者黑的,一小罐的自家腌的梅子,一小瓶极优的橄榄油,一小袋松子或者核桃仁,一小袋的葡萄干或者蔓越莓干,便这么来到京都。你只需选取好的面包(或全麦或法国棍形面包),再买超市的青森县苹果,一两个西红柿,加上一盒酸奶,再将随身的热水瓶装满热水,茶叶(或龙井茶或瓜片,或东方美人或高山茶,或根本只是日本当地的煎茶)带上,然后在加茂街道旁的贺茂川旁绿地(即出云路桥北面与府立植物园南面)上野餐,空气新鲜,视野开阔,川上流水淙淙,清澈之极,鹤飞鱼游,何等畅快。


取出面包,洒上几滴橄榄油,将切片的熟透的西红柿铺上,再铺上几个橄榄,洒上一些松子,便吃了起来。这样的面包,由于颇清淡,连吃个4、5片,亦不会撑。这时,不妨把预先准备好的大马克杯取出,投茶叶,倒热水。趁茶叶浸泡空档,将苹果削皮(世上最煞风景事,岂非苹果打蜡?),有时还切成小丁,放进酸奶里,一起吃。然后慢慢啜着茶。


看官读到这里,或想,他这么大张旗鼓地又带削皮刀,又带热水瓶,又带马克杯,还各种食物一样样地背在身上,最后找定一处地点,上无顶棚下无铺垫,坐下来吃,会不会太麻烦了点?


我原本也不免如此想。后经实践,终发现惟有这么样地不厌其烦备这备那的“野餐”,才得以完整获取一顿最不周折、最不颠沛,且最完整的满足之午饭。


我在京都东寻西觅要找一馆子吃饭,常常不是轻松事;查书问人,不易定夺;倘有游伴,常因甲要吃这乙要吃那,弄到不欢;这便是周折。有时连找了三五家店,俱不确定能否进去,最后总算进了一店,吃得甚是辛苦(如座椅拘窄,如繁文缛节,如吃得极不酣畅,甚至菜肴根本是浪得虚名,或者只不过是价格昂贵而你并不懂得品赏),这几乎已算是颠沛了。有时你点饭类定食,却希望有几碟青绿小菜,然没有。或你坐寿司吧,但总觉得还想来点什么陆上的(像,红烧肉)、红烧的、或豆瓣的(如葱㸆鲫鱼或红闷茄子)、甚至汤汤水水的(如白菜卤或丝瓜汤),然,没有。这便是“完整而满足”之困难。




选备野餐的食物,除了以一己之微薄力企图改观坐店吃饭之单调不足外,亦是一种对京都之深度挖掘也。百货公司地下一楼之生鱼片与寿司,早已是大伙习惯采办物,尤以四条河原町群集的那几家(高岛屋、阪急、大丸),买完便可就近在鸭川或高濑川边上临川而食。百货公司外,超市亦进。日本观光,这两处必不可忽略,行家早有明训。即便利商店,除售酸奶与三角饭团外,常售极佳的苹果。




更有趣的是街上的各种小店。一泽帆布旁那家中井果实店,有时卖蒸熟的紫皮番薯,可连皮吃,甚好。千本通上便有太多有趣小店,最令人惊叹的是一家绵熊蒲镆店,他卖的是现炸甜不辣(鱼浆去炸),比我们基隆庙口所制尤胜多倍。有时你被同伴们委以采买野餐之重任,事先悄悄买好绵熊的甜不辣,大伙儿会为之惊艳矣。


至于野餐的地点,加茂街道旁的绿地,固然是一等一的上选,但也必须是不在烈日之下,也就是,夏天不宜。岚山、嵯峨野的大泽地(大觉寺旁)亦是极佳之野餐地,尤其是池北面的名古曾泷迹旁的方亭,在此亭中,自据一桌,慢慢地吃。




寺院与神社,一般不宜野餐,不敬也。但其外围野旷处则不妨。上贺茂神社外缘,御手洗川与御物忌川两条小溪流合流处,临此潺潺浅水,教人很想坐下一阵子,不忙着走了;甚至更想自背包里取出饭团,静静地对着溪水吃。老实说,在此种境地吃面包喝矿泉水,未必逊于对着枯山水庭园吃汤豆腐。圆山公园,原本就是标准的野餐地点。譬似二十世纪初,中国留日学生说描绘的东京上野公园春季赏樱时,无数的家庭就地铺布,坐下取饭团而吃、斟清酒而饮的那种野餐情境一般。


前说的那些寻店、选店、进店等等辛苦不易之外,野餐的真正宝贵处,实在于离开平日那种一成不变的说进店就进店之照本宣科的麻木惯性,而竟自有了一种,感觉。


是的,感觉。当你东走西走,选定一处地点,坐下,开始吃饭,吃着吃着,或边看着远处的车辆、桥上的行人,或只是受拂着和风、自己想着事情,吃着吃着,忽的你竟有些天涯孤独的冷落感,或一些零星的随时迸出的感受,总之,它令你贴近自己的感觉,并且,是旅途有的感觉。




京都,多少人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里,玩得皆很好,亦甚高兴。然你仔细去察其出没处、观其行止,你仔细去听他谈说京都如何,你知道,有太多方面,他完全没感觉。

他忘了感觉。他只是想去获得一丝照片上早已拍好的、定格的、人云亦云的、概念的京都。


本文节选自舒国治《门外汉的京都》,

略有删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图片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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