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对京都御所的亲切感由何而来?

一览扶桑2018-09-19 13:01:37

万景路专栏|日景寻路

从基本景象中寻出路来,这似乎是写日本的使命。


出地铁京都乌丸线今出川口前望,目光就会被一片厚重的石墙和其内的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树所吸引,穿过红绿灯沿乌丸大街前行500米左右,左手凹处的京都御苑乾御门就赫然眼前了。


初识这日本皇家御苑外门,不觉愕然,这与脑海中印象深刻的北京紫禁城的那些如天安门、神武门等高大上的皇家门庭相比,无论从形状、规模还是材质,都太搞笑了点,看上去倒像是电视剧《水浒传》里梁山泊的山寨门,而且是后门。不过,也正因它像了水泊梁山的寨门,却令人徒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来,兴趣就不觉盎然,于是,欣欣然走进这日本皇家寨门探幽寻胜……


京都,乃为自桓武天皇于延历13年(794年)平安迁都以来直到明治2年(1869年)明治天皇东京奠都为止1075年间的日本皇城所在地。而京都御苑位于京都市的中心部的上京区,整体呈长方形,占地面积约为910000平方米,内里由同样是呈规整长方形的京都御所、仙洞御所、大宫御所和京都迎宾馆、绿地等组成,其中,瓦顶护城墙环绕着的京都御所面积约为110000平方米。整体的京都御苑的地理特征可以看做是一个大的长方形套着若干个小的长方形,整齐划一,一目了然,从这里似乎也可以体现出日本人的中规中矩一丝不苟的性格特征来。 


京都御所导游路线

   

桓武天皇从长冈京(今京都府长冈京市)迁都至平安京(京都)后,将天皇及皇族的居所即大内设于平安京的“大内里”(相当于今天的国家政府机关所在地)的内部,称为“内里”,但因日本古建筑皆为木造,因此具有不可避免的易燃性,大内里和内里就经历了多次火灾又多次重建,最终在元弘元年(1331年),北朝首代天皇光严天皇即位,以“里内里”(因火灾而设置的皇家临时住所)之一的土御门东洞院殿做为居所,这便是京都御所(指天皇和皇室成员住所及朝堂议事之处)的雏型。可以说,京都御所做为真正的皇居实际上是从光严天皇即位开始的,由此算来,京都御所做为固定的皇居实际上也就是不足700年的历史。


京都御所建立后又经历了室町、战国等时期的多次整修,现今的内里则是在幕末安政2年(1855年)仿造平安样式重建的,因此,它又被称为“安政内里”。而后又经多次扩建、改建、增建最终才形成了如今的式样和规模。也所以,在京都御所看到的不仅仅是日本古建筑,更重要的是能看到从紫宸殿、清凉殿这样的平安时代的寝殿式建筑向室町时代的如御学问所、御常御殿这样的书院式建筑变迁的演变过程,同时还能在宫殿的屏风绘图、题诗中找寻到如《源氏物语》等王朝文学的往日情景以及中国古文化的影子。


去京都,正是红叶最盛之期,一踏进御苑乾御门,就被两侧的幽绿古松、金黄银杏、似火枫树所包围,极目前方的开阔处,砂地上一片灰瓦顶黄色护城墙的地域正是御所的“筑地”(土塀)。沿筑地右前行过“清所门”(东京御所六大御门之一,平时游客参观出入口)约2、300米就是同为御所六大御门之一的“宜秋门”了。这道门很牛,因它有个别称叫“公卿门”,什么意思呢?就是在过去只有公卿才能在此门出入,而且奉天皇“牛车宣旨”的公卿还有特权驾牛车从此门进入直达“御车寄”。脑补有资格的大臣驾牛车吱吱嘎嘎的行驶在皇宫大内的景象,那还真就不是一般的牛,估计有幸进宫的老牛也会傲娇的“哞哞”低吟自得吧。


而如今在春秋两季京都御所特别开放期间这道门则作为游客入口使用,咱也就可以端起架子找找公卿入宫面圣的感觉了。宜秋门还有个别称叫“唐门”,日本人自己说是缘于当年崇尚唐物故而名之。门呈“唐破风”式,唐破风是指传统建筑常见的正门屋顶装饰部件,为两侧凹陷,中央凸出成弓形类似遮雨棚的屋檐。其实,这种唐破风就类似于我们滕王阁之类的“博风板”,被日本人改进后形成了与我们的博风板似是而非的式样。不过,必须承认的是,日本的唐破风看上去给人一种圆润、素朴的感觉,这倒是有别于我们博风板那棱角分明威风凛凛的高大上之风的。


进宜秋门右转前行,依次可见“御车寄”、“诸大夫间”和“新御车寄”。御车寄也是古式唐破风门庭,可以升殿面圣的贵族和公家(士大夫)们进宫时必须在此门换上“参殿”专用的“浅沓”(平安时代的浅沓一般是指皮革所制的鞋子,内侧垫上绢布,并在外侧涂上黑漆,也叫做浅靴,通常搭配束带、直衣、狩衣,如今在日本的神社还偶尔可见神职人员在做法事时穿着这种鞋。


其实,浅沓就是源自中国的“靸”,在《说文解字》中其读音即为“沓”),然后由此通过走廊进入由西而东按不同等阶划分的“樱间”(士大夫间)、“鹤间”(殿上人间)和“虎间”(公卿间)三间被称为“诸大夫间”( 即用和式拉门隔开的三间榻榻米房间,拉门上绘有虎、鹤、樱图)的房间等待天皇的接见。接到觐见的旨意后,这些公卿士大夫们则从诸大夫间经由相连过廊进入正殿紫宸殿后的清凉殿或小御所面圣。


沿御车寄略前行,就是与御车寄极为神似的“新御车寄”,新御车寄因是大正4年的即位礼时为方便汽车、马车出行而新造的门,年代近,工艺新,故此新御车寄虽也是纯粹的唐破风式样,但却从整体上给人一种土豪感,盖因无论是从椽子还是门柱、门格都是晃眼的包金、镶金装饰。高高的镶金拱形门庭看上去就给人一种眼熟的感觉,仔细想想不觉恍然,说句不敬的话,原来这新御车寄的门庭远望去就有种像电视上看过的古代皇家大丧时被抬着的那种镶金包银的棺材头部。


御车寄与承明门


再前行,过紫宸殿的右门“月华门”后左转直行,就到了京都御所的正门建礼门前,建礼门是整个京都御所的被瓦顶护城墙拱卫着的皇宫正门,现在平时是皇门紧闭,只有在天皇皇后两陛下亲临或外国元首莅临参观时才会开放。建礼门是因安德天皇的生母平德子被封院号为“建礼门院”而得名,而这位平德子却不仅仅是安德天皇的生母,更是高仓天皇的中宫和权臣平清盛的女儿,非如此显赫出身,也难以成为皇宫正门的门名,由此也足见平清盛当年的滔天权势。


建礼门


建礼门与其后内郭的承明门(红色的承明门是一座中国式建筑,共由3门5间隔12柱布局组成。是天皇行幸和上皇让位以及天皇即位、元服、立后、立太子等严肃礼仪时使用的门)相对,两门间隔仅仅十余米,站在承明门外向内远眺,就能看到承明门内白砂广庭后面的正殿紫宸殿了。如果打个比方,京都御所建礼门、承明门和紫宸殿的关系就像我们故宫的午门、太和门和太和殿的关系一样,只不过是规模相当地小打小闹逗比了一点。


尤其是令人孰不可忍的是,这象征着国门的皇宫正门居然是用桧皮葺(柏木树皮)层层铺叠成的切妻屋顶(原是中国古代建筑的一种屋顶样式,日本称为切妻造。这是屋顶有一条正脊、四条垂脊,又称“五脊殿”的式样,类似于中国建筑的悬山屋顶)和四脚柱造就,表面上看上去就显得寒酸了些,不过细瞧之下,倒是既符合了日本人不炫富的性格特征,也体现出了中国古风建筑与和式建筑的完美结合。


按规定路线从建礼门沿回廊前行十数米后左转至紫宸殿的左门“日华门”,进入后整个紫宸殿区域就尽收眼底了。紫宸殿坐北朝南,为历代天皇举行即位式、节会、朝贺等重大典礼之主要场所。殿前左右各种植了樱树与橘树,称左近樱、右近橘,象征着文左武右的臣属站位。周围以红柱白墙的回廊拱卫,右侧中间部有月华门,相对的左侧中间部设日华门,举行仪式大典时兵卫由此二门进入紫宸殿庭列阵助威。


顺便说一句,日华门和月华门也都是按中国风格建筑的门,结构与承明门相同,但比承明门少 4 根角柱,看日本皇宫的紫宸宝殿周遭被白墙红柱的古色古香中国风所包围,就不觉为这种中日结合的古建筑布局感到新鲜而又亲切。在紫宸殿左侧日华门的东北角上还有一个“春兴殿”,这是一个全木质结构、铜瓦铺顶的精致而又具有神秘感的侧殿,原来,那是天皇继位时放置神器和御镜的地方。


紫宸殿的正前方的白砂地为南庭,南庭前面即为正门承明门,出承明门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御所正门建礼门了。紫宸殿整体给人感觉虽然是庄严、厚重,但让人有些无语的是这象征国体的宝殿顶的铺饰居然也是用的桧皮葺,素朴倒是素朴了,但总显得有点缺少皇家气派。


京都御所里宫殿的建造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以平安时期的贵族住宅为起源的“寝殿造”,另一种是从武士住宅发展成的新样式“书院造”。紫宸殿就是寝殿造,它的屋顶采用的是“入母屋造”法,听着莫名其妙,其实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歇山顶的改造版,在宋朝称其为九脊殿、曹殿,清朝时改为歇山顶,为中国古建筑屋顶式样之一,被日本人引入后就改称为入母屋造了。


紫宸殿内部根据寝殿的建造法,中间的主殿四周设有厢房,殿内中央有“高御座”(天皇宝座)及“御帐台”(皇后宝座),分别为天皇、皇后举行即位式时使用的宝座,大正天皇和昭和天皇就都是在这张“高御座”上登基的。高御座背后的金柱之间用障壁隔开,这片障壁就是著名的“贤圣障子”,见了这片“贤圣障子”一下子就差点被感动的涕泪横流,原来这片“障子”(指屏风、拉门或隔扇)上绘的是中国自周初到唐代的32位名臣的肖像画,细看,其中纶巾羽扇专门阴人的诸葛孔明赫然在内。让我们想像穿越到古日本,想想那时天皇临朝时坐在高御座上,背后有32位中国自周而唐的名臣伫立,那天皇会是如芒刺背还是泰然自若拟或是沾沾自喜呢?


由左向右穿过南庭沿右橘直行过紫宸殿就到了平安时代文学作品《枕草子》中经常提到的著名的“清凉殿”了。清凉殿与紫宸殿建构相同,只是坐西向东,前面庭园称为“东庭”。两侧厢房的前面又置弘廂,亦即过廊, 弘廂的两端各有一个屏风拉窗,称为荒海障子和昆明池障子,看那昆明池障子不觉有些眼熟,近瞧才知,原来障子上画的是汉武帝在长安城的人工水池上操练水军的场景。


从清凉殿正面台阶拾级而上越过弘厢就是天皇平时的工作间,设有“昼御座”和“御帐台”等,御帐台的右侧就是天皇睡觉的地方,名为“夜御殿”,进夜御殿,正面壁前有四组屏风,称为“大宋御屏风”,也称“六曲屏风”,屏风上画的是唐人打球图,有马上挥杆的,也有扛杆儿立着的,那姿势冷丁看上去还以为咱唐宋时期就有高尔夫了呢。清凉殿在平安时代中期曾是天皇主要的活动场所,到了战国末期后,因其功能逐渐被“御常御殿”所取代,此殿就改为了元旦举行“四方拝”及其他日常仪式的举行之地了。


行自此,其实最吸眼球的要数殿前左右的两簇竹子,名牌显示左为“汉竹”,右为“吴竹”,仔细看过去,这在《徒然草》里曾隆重登场的两根竹子生长至今不过也还是两簇普通的竹子,估计应该是起了这两个名字后再经过《徒然草》的渲染,才让这两簇竹子身价倍增的吧。


实际上清凉殿就在紫宸殿的左后身儿,沿紫宸殿后身儿回行,出清凉殿左转就到了“小御所”。这个小御所的建筑结构有点特色,虽也是桧皮葺入母造的屋顶,但它采取的却是外部寝殿造内里书院造的混合型格局。小御所本是皇太子的御所,皇太子在这里举行元服仪式,也在此接受幕府使者和大名等的拜谒,但让它更有名的是因为“小御所会议”。小御所会议是指明治维新时期一次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会议,正是这次会议决定了江户幕府最后一任将军德川庆喜的命运。


与小御所比邻而居的就是“御学问所”,御学问所坐北朝南亦是桧皮葺入母造屋顶,但其整体构建无论从外观还是内里,都已是纯粹的书院造了,它内部按东西两列,各列三室布局,是“御讲书始”和“和歌会”等举行的地方,在这里也值得提一笔的是御学问所的各室也都绘有障壁画,而东列的室内墙壁上有中国洞庭湖和岳阳楼的大型壁画,看来是刻意为了符合天皇读书所用而专门设计的庭院风格,就给人一种中国元素无处不在之感。


御学问所内部


在小御所和御学问所之间有个四角的以白砂铺就的小庭院,称为蹴鞠庭,宫人踢球时天皇也会移驾来观看,蹴鞠本源于中国,不由得就让人联想起高俅陪宋徽宗踢球的故事来,也许是日本天皇自古大都没有实权,因此虽然也出过几个权臣,但与精通蹴鞠的高俅就完全没有可比性了。不过,在此看见蹴鞠二字,一种亲切感还是油然而生。


蹴鞠庭前正对面就是“御池庭”,乃为以池水为中心的回游式庭园,御池庭以大水池为中心,池中建有三个小岛,为一池三山格局,中岛名蓬莱岛,做成龟岛样式,有龟头石、龟尾石、龟足石,背上植松树以喻松龟祝寿,并置石灯笼。南北两个岛比中岛大,南岛以秀丽的榉桥和小桥板连接大陆,北岛以两座石桥与陆地相接。水池西面是用卵石铺就的池畔,水面上石桥掩映在林间,石灯笼点缀其中,是典型的中国江南园林与日式造园相结合的产物。


御池庭


沿御学问所左行然后右转,就到了宏大的”御常御殿”,御常御殿的屋顶结构与紫宸殿一样,但其内部构造区别于清凉殿的复古基调,而是采用了近世流行的书院造。清凉殿成为了举行仪式的专用殿后,天皇的活动重心就转移到御常御殿了。御常御殿内部分前后三列计十五间房,最前列由西而东分为下段间、中段间和上段间,与其它宫殿同样,各间的障壁大都绘有以中国古代故事为题材的绘画,因都是取自劝诫为政者的故事为画题,因此,这些障壁画又被称为“帝鑑图”,由此也可见自古以来日本天皇的谨小、勤勉的为帝作风。 


御常御殿的右侧就是“御内庭”,应该称作是“内花园”了,衘内庭在衘池庭之北,弯曲的水流南北向贯穿过整个园子,其中北部称为蜗牛庭,中部称为龙泉庭。曲水弯弯偶尔开放为池,或又收敛为曲流,曲流上架小巧玲珑的八字桥,可谓是极尽潺潺之能事。在东南部丛林深处还筑有一台,名锦台,乃为一幽静茶室。这座园子与前面的御池庭不同,是以小桥流水的风格为主,因此在园中土桥、石桥、木桥都能看得见,绿树掩映中石灯笼、庭石错落有致的分布其中,整体感觉也是吸收了中国江南园林造型的和式改良版皇家园林。


御内庭


再往后面则是闲人免进的后宫重地了,不让游人进入,就想着明治迁都江户(东京)后,皇家眷属也早已搬家东京去了,这京都御所后宫早已没有了皇室人居住,也就不知道日本人怕什么,居然依旧捂着说什么也不给看,徒令人心痒。


后宫入口


据说后面由孝明天皇建造的供学习用的迎春庭以及后宫纳凉圣地“御凉所”等建物虽已大部分没有了,但像皇后居住的“皇后御常御殿”、明治小时候居住的“御花御殿”以及皇子皇女居住的“若宫御殿”和“姬宫御殿”等重要建筑都依旧还在,而且,临近御所北门朔平门的位于若宫姬宫御殿右侧,《源氏物语》中多次提到的“飞香舍”据说也已经复原,飞香舍是御所五殿七舍之一,飞香舍的主人藤壶中宫(《源氏物语》中的人物,在书中她是《源氏物语》主人公光源氏的梦中情人,女主角紫姬的姑姑)因受桐壶天皇宠爱,飞香舍也自然水涨船高。因飞香舍前植藤一株,因此飞香舍别称也叫做“藤壶”,藤壶中宫之称即由此而来。飞香舍也是平安时代皇后办公的地方,在此经常举行女嫔入选仪式,想像着当时的和服款款袅袅婷婷之胜景,就不觉心向往之。算了,这种事儿不脑补也罢。


从御内庭回行,在御常御殿的西侧还有一个小殿,称为“御三间”,乃是为举办涅盘会、孟兰盆会等而专门建造的小殿。继续西行,感觉脚下的白石子坪换成了灰石子坪,哦!原来是京都御所闲人可参观的部分到此为止了。


踏出皇宫回首京都御所,亲切感愈炽,也终于明白了那种亲切感的源头,但不由得又想,这种亲切感为什么会在异国他乡才显得更强烈呢。


(本文为作者原创稿,原题《京都御所的亲切感由何而来》。除特别注明外,文中使用图片均由作者本人提供,转载请留言获得授权。)


万景路,旅日作者,著有《你不知道的日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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